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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她攀升(重写) 带我走吧

日子过得说快也慢。

随着扬州的旅游业走出淡季,洗衣店的工作量也在逐日增加。

白天多加了一小时的工时,晚上还要照常去便利店兼职夜班,一连两周,王醒衍没再有机会去到九号别墅,再见到那个女孩。

可心中一直记挂着悄然趋近的日子,谈芜的生日。

在为数不多的闲暇时刻,王醒衍开始频繁思考,要为她准备怎样的生日礼物。

很多选项浮现在脑海里,然后很快遭到否决。

不能太琐碎、太庸常,也不必如何奢侈,但要足够体面。最好能陪在她身边,度过很长很长的时间。

王醒衍回忆起,在看清谈芜的脸之前,他首先记住的是她的气味。

——植物一样的,精致清高的气味。

有一次谈芜和他说起过,那是她常用的淡香水,一个来自意大利的天然品牌。

发音有些拗口,但他用心记下来,后来在一次取衣服时问了别墅区一位友善的太太,才知道这个牌子十分小众,在扬州不设专柜,最近的一处体验店开在上海。

售价令人咋舌,要抵上他两个月的工资。

洗衣店的老板对他已足够信任,慷慨地同意在发薪日前提早结算薪水,再加上他微薄的一点积蓄,勉强够得上一支最小容量的香水。

这叠钱揣在衣袋里,平整扁薄,但格外充实。

他决定去见谈芜。

尽管他心知肚明,这给了他些许底气的钞票,或许只够买下她花园里的一片绿叶。

然而谈芜不在花园。别墅另一角的圆厅方向,有琴声悠扬传来。王醒衍阖了阖眼,站在高过一人的雕花栏杆外,静静听着这一曲《月光》。

晚些时候,谈芜才提着花剪出现。许是没料到会有人在等,看见墙外人影的时候,吃惊得小跳了一下。

王醒衍觉得她的反应很可爱,仓促垂下眼,抿了抿唇,低声向她问好。

又忍不住悄悄看她。

男孩子干干净净的黑眼珠,音色也清爽。

借着模糊的月光,谈芜面对他的脸反应了一会儿,唇边浮出姗姗来迟的笑:

“……哦,是你。”

王醒衍说:“嗯,是我。”

怎么能怪她一时没有认出自己?他对于她的生活而言不占任何比重。

更何况,他这次忘记带上她最喜欢的牛奶。

少年人到底心思单纯,短暂分别没有形成芥蒂,他们似乎又很快回到此前最舒适的状态,王醒衍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缄口不语,沉默而宁静地听她漫说些什么。

而谈芜不着边际地讲着话,话题绕来绕去,终究抵达了她的生日。

“……上次说过的,就在后天,你会来吗?我订了一个很大的蛋糕,邀请了搬来扬州以后认识的所有朋友。我特地叫人清理了泳池,天气暖和的话,可以开两天的泳池派对……”

王醒衍认真听着,心思停在其中一个微妙的字眼上。

原来她还认识很多别的“朋友”。

“我以为你的家不能让外人进门。”

上次她用的措辞是——“妈妈不喜欢看到陌生人。”

谈芜蹲在不远处,抬手剪掉一处横生的枝节,侧过头来笑眯眯地说:“但这是我的生日。每个人在自己的生日都应该有点特权。……好吧,其实是我听说爷爷也会过来给我庆生。爷爷最宠我,有他在,妈妈不会凶我的。”

王醒衍不置可否。

“你会来吗?你会来吧!”

见他并没有立刻给出回应,女孩忍不住起身多追问两句,因为身高的差距仰脸看他,瞳仁晶晶亮,“你看起来总是好紧绷,应该给自己两天假期,休息一下。”

王醒衍知道自己应该拒绝。谈芜家世优渥,从不用为生活发愁,又怎么能明白在他所处的境地里,不存在任何形式的“假期”。

早年他离开上海,最先抵达的是周边的太仓,找到一份包吃住的活计,帮养户处理应季的河鱼。他的手从前执笔写字,演奏钢琴,从未接触过如此工作。幸而当下时节用人短缺,他很快上手,慢慢的愈发利落,成为了鱼市上的熟工。

他所用的小刀每天都会洗磨,为了确保刀刃锋利,在处理鱼鳞时最有效率。就在王醒衍终于习惯无处不在的生腥味时,一次不慎的失误,削去他手指内侧细长一块皮肉。

那伤口极深,连蜷缩起手指都很吃力,血痂绽破,又是另一种经久不散的疼痛。

王醒衍的积蓄远够不上支付破伤风针的费用,是老板掏钱补足,然后和善地通知他好好养伤,不必再来。

他太过于廉价,因此能够轻易被替换取代。

王醒衍戴上橡胶手套,辗转几天,才找到另一家招工的养户。

他咬着牙继续工作。伤口明明那么深,在无数次的掀动和崩裂中也渐渐麻木,连疼痛也无从知觉。

他偶尔在午夜端详镜子里的自己,生活在背阴面的少年,眼睛比平时都要黑,像是完全死了,所有的光都不在里面。

他的手也是死去的,苍白中透着沉沉的灰,把血管枝节的颜色彻底盖住。指根到掌心一道长疤,关节处积有薄茧。

十指依然长韧,骨节筋络分明,是最漂亮的一双手。

可王醒衍已然逐渐淡忘了它们在黑白琴键上跳跃时该是什么样子。

从那以后,王醒衍便把不能请假当作铁律贯彻。尚未成年的他找到一份生计实属不易,哪怕是再短的几日旷工,他也知道会迎来怎样的结局。

然而面对女孩期盼的眼睛,他将拒绝的话咽了回去。

想要陪她一起。至少在这一天,盖过其它无数事项的优先级。

究竟是为什么频繁想到她、要见到她,他自己也弄不明白。

只知道被她邀请、被她期待的一刹那,心口剧烈在震。

王醒衍很快回到简陋的住处,他记住了这晚隆隆如震的心跳声,以及由南往北吹了他满身满面的长风。

室友们已经睡下,鼻鼾犹同海啸。

王醒衍悄悄打开日记本,触眼便是前页他自己的字迹,拓写着那首鲁米的诗。想起初次遇见她,他就在笔记本里写下了一句月亮。

王醒衍提前告假,在她生日当天赶往上海,如愿得到那罐价格不菲的香水。

回程的客车上,他没有去碰动那放在纸袋里包装精美的盒子。销售员还给他塞了几个赠品,说是新上市的限定味道。

他抽出手指节一般长度的小香水瓶,浅浅压一下,谨慎地喷在鼻端。空气中窗外的阳光漫射进来,茸茸的金光里散开甜杏仁味,令他想到许多香甜美好的事物。

遇上公路大面积堵车,抵达扬州夜已经深了。王醒衍不确定自己有没有错过太多,他不愿失约,但还是先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又仔仔细细掬水洗脸。

镜中的少年肤色苍白,眼目疲惫,并不算多么神采飞扬。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上包装袋,转身出发。

紧张和期待将他往截然相反的两个方向拉扯,他走得那样快、那样急,通往她家的路从未显得如此漫长。

别墅区最中心的这座花园里各处幽静,不是他想象中热闹非凡的景象。

他站在最熟悉的那处围栏外向内张望。室内似乎没有开灯,只点着不少蜡烛,满室都捂着一片冷清的瘟黄色。

风吹得凛冽,带来一阵说话声,圆厅里似乎有人在交谈。王醒衍侧耳去听,倏忽之间哗然一声爆响,应该是有什么数量庞大的玻璃器物碎裂一地。

他在海水翻涌一样的响声中分辨出谈芜的声音:

“……要不是我在新闻里看到……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可以?”

“我的确是故意对你隐瞒,小满。”

接下来说话的是陌生的中年女声,普通话讲得并不纯熟,但自有一派从容庄重的腔调,“爷爷去世,难免引起股市动荡,处理这则消息必须谨慎,也必须选择合适的时机公布,我早想到会有人走漏风声,但不该这么快,也不该被你看到——这是我作为继任董事长的考虑。”

女人停了一停,叹了口气,声线中展露疲惫:

“但是,小满,我作为一个母亲,之所以选择对你隐瞒,只是因为我不愿你太早承受这些痛苦。你是我唯一的女儿,我希望你的世界只有快乐。任何会侵扰你的幸福、威胁到你安全的东西,不管你有多么向往,我都会为你拦在你的生活之外。”

缄默在逐渐成型,良久,王醒衍没有听到任何动静。

直到谈芜的声音清清楚楚,打破沉寂。

“妈妈,我知道你想保护我,你把我送来这里是为了保护我,审查我的所有朋友是为了保护我,让我在电视上看到爷爷两个月前的死讯也是为了保护我……”

她的嗓音里有凉凉的笑意,“有时候我甚至希望,在那场大火里没人来救我。”

然后又是一阵漫长的空白。交谈崩解在这里,似乎双方都失去了继续沟通的力气。

“爷爷之前为你准备好了生日礼物,我已经从香港运过来,是一部车,正在清关。”

谈芜的母亲这样说,她的语气里有压抑的痕迹,“如果你想学习驾驶,会有人为你做安排。”

未久,一辆轿车驶出别墅正门,为了不被发现,王醒衍匆匆躲到角落。转瞬即逝的一瞥,他看到后座玻璃降下,一个雍容非凡的女人露出半张面孔。夜色模糊轮廓,仍觉得似曾相识。

会在哪里见到过?

直到引擎声渐远,王醒衍才从藏身的拐角走出来,透过围栏向内望去,女孩已经身在花园里。

每一株花草都由她亲手栽植,油绿丰厚的枝叶掩映之下,似乎已然成为她的避难所。

谈芜身形纤瘦,穿得也很单薄,独自靠坐在花圃边。

双手环抱着脚踝,下巴抵在膝盖上。

室外高悬着冷调的月亮,照在她光整的皮肤上面,像是一层薄霜。

周遭太暗,她脸孔上隐约漫开湿润的明亮,竟然是那么多的眼泪静静在淌。

她在无声啜泣。

后来王醒衍在拍卖会上目睹过一场灾难,高奢珠宝当空断裂,钻石、珍珠和蓝宝石碎落在黑绒布面托盘上,晶莹闪亮有如雨滴倾盆。

那时他成为全场唯一出价的竞拍者,想起的就是她这个时候的眼泪。

对于王醒衍来说,少有这样情绪压倒理智的时刻。动作先于头脑,回过神来,他已经攀着砖石和铁栏翻过围墙,轻捷地降落在她面前。

女孩猝然抬头。

或许是撑不住泪水的重量,她的眼睑止不住地颤动。

王醒衍恍然意识到,她在某些时刻具有超乎寻常的坚韧,但同时也如此脆弱易折。

恰在此时此处,云间的明月、草中的地灯,还有室内漫射出来的烛火,无数光线混乱交杂,亮得昏沉而浑浊。

谈芜用手背揩抹了一下眼睛,霎了霎,才透过模糊的水雾看清他。

“……怎么是你?”

紧并的双唇在放松,她的声音哽咽但是清楚,“太好了。”

王醒衍久经辗转流离,不断地在被抛下、被放弃,成为多余的那个累赘,丢在地上无人捡拾的废弃品。

生平第一次,有人因为是他而感到喜悦。

从心脏柔软到肺腑,令他惶然的奇异感受,几乎快要盈溢出来。

她抬着脸,眉尖紧蹙,显然迫切想要和他说话,但是胸口上下起伏,好像有很多字眼在摩擦吞咽,就是没办法顺利出口。

于是王醒衍蹲下身去,手指温柔耐心,一点一点为她擦净面上的泪渍。顾不上去琢磨她肌肤的旖旎和温存,只觉得与她相贴的指尖感受到一片冰冷潮润。

又在心下庆幸,自己出门前新换了衣服、洗净了双手,甚至还浅浅喷上了那一小罐试用装的香水。

所以哪怕是这么近的距离,这样亲密的接触,也不会让她沾染上气味和灰尘。

手腕上蓦然一重,是她用手指不由分说地勾住了他的衣袖。

不等他作出任何反应,谈芜找回声音,注视着他开口,一点紧张、一点期许,还有别的什么复杂的情绪,温水一样在脸上蒸散开来:“你总来看我,是不是喜欢我?……你喜欢我吗?”

王醒衍没有料到这个突兀的问题,也无从给与回答,一时有些呆住了,表情和动作都冻在原地。

因为谈芜突然倾身过来。那个高贵洁净、不可碰触的女孩,轻轻用双手捧住他的脸,将唇贴在他的面颊上。

肌肤沾着夜露深重的寒气,气息却是温热的。

王醒衍不敢把这次碰触理解为一记亲吻。却仍为此感到心脏鼓噪,呼吸跌宕。

今天气温本应格外的凉,王醒衍却觉得热意从心腔一寸寸渗出来,连指尖也滚烫。

大抵是因为她呵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体温,呢喃着浸入耳腔。

“你可以带我走吗?带我走吧。”

女孩那么近,垂长睫毛遮住她的眼弯,蹭得他心尖都在痒。

到最后又成了一种奇异的痛觉,逼着王醒衍有意离她远一点,再远一点。

冲动和狂喜推搡着他,要他不计后果地应允下来,对她予取予求。

但是他摇头说,不。

这是王醒衍毕生之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拒绝谈芜的请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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