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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夜探(4) 可是我生来就是孑然的,宋离想。

蜀河下游有一座傍水小镇,从前因着毗邻黔州城捞着不少油水,而现下黔州受困,这镇子里外被夷人围了个遍。镇民是想逃也逃不出去,只能成日缩在屋子里,由着夷人在外烧杀抢掠,暗自祈祷这场战事早日过去。

绘着“医”字的白色布旗在挂在高高的木杆上,宋离和不悔悄无声息的避开街道上来回巡视的夷人,身形一闪飞快的落入医馆的小院中。

甫一落地,宋离便直截了当的推开了面前的房门。

熟睡中的老郎中还以为是夷人闯了进来,差点没吓得背过气去,便先一步被宋离扫来的一指劲风点住了穴道,只得干瞪着一双眼,惊恐的看着这两个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

宋离行至桌前,拾起桌上的火折子点着了油灯。

一室光亮,火光映着宋离沉静的面容,忽明忽暗。

宋离拿起挂在房中那郎中的衣服搭在腕上,没头没尾的说:“穴道半个时辰便会自行解开,此事莫要声张,近几日最好不要出门。”

老郎中换了一副“不明所以”的表情,然而宋离未再多做解释,他拿了衣服便离开了房间。

不悔一路跟着宋离来到医馆前厅,心里也有诸多疑问。

比如,宋离为何深夜带他来此,为何要对郎中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又为何要换上他的衣服……

是的,不悔眼睁睁看着宋离在自己面前退下了身上那件月白色的道袍,转而换上了郎中灰色的外衣。

少年情不自禁的咽了口口水,脑中全是宋离着着里衣时瘦削的背影。

那截白皙优雅的颈项,天鹅般微扬的弧度。后背两侧形状完美的蝴蝶骨随着宋离的动作,展翅一般开开合合,欲拒还迎的样子好看到了极致。再往下是线条流畅的腰线,看上去似女子般盈盈一握的尺寸,但不悔知道,那里定然是结实又紧致的,就像宋离这个人一样,清冷的外表下,有着无人可及的坚毅。

宋离穿着这衣服的模样,不知怎的就和不悔记忆中那个衣衫褴褛的青年重叠在了一起。

八年了,时间是残忍的,它带走了很多不悔所珍视的人和物。但宋离却好像一如初见时那般,没有丝毫变化。

他是漠然的,是无畏的,是对这世间没有半分留恋的。他像阴天的云,又像将下未下的雨,总归是昙花一现的死物,得不到长长与久久。

不悔忽然就心疼了,哪怕在少年有限的认知里还不能很好的体会这个词的含义。

这样美好的人,为什么总是一副随时要消失的样子呢。

他迷雾笼罩的外表下,到底藏着怎样不可说的秘密呢。

等宋离回过身时,正对上不悔一眨不眨盯着自己的眼睛,那里面的情绪是与少年年纪不符的纷繁复杂。

宋离怔怔的系上腰带,对于不悔的目光有些不自在亦或是别的什么东西,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他只是歪了歪头,淡然的脸上难得露出丁点别样的表情,似是无措:“在看什么?”

不悔针扎了似的抹开脸,装模作样的看了一圈后,又转回到宋离身上。他索性大大方方的瞅着宋离,咧开一嘴整齐的大白牙,乐呵呵的来了句:“师尊生的好看,多看两眼心里快活。”

“……你”宋离万万没想到不悔竟会说出这样的话,一时给他噎的说不出话来。也是,任哪个男人被人夸好看,约莫也是无言以对的。

不悔挠了挠头发,见着宋离的局促,心底里莫名升起了几分快意。他岔开话题:“师尊,我们这是要做什么?”

宋离看着不悔,没出声。

“?”

一是静谧,只桌上燃着盏小灯,不悔被宋离看的有点发毛。

“那个……”

宋离收回视线,语气沉沉:“等夷人来抓我们。”

“啊?我们为什么要……”不悔顿住,他看了看自己所处的地方,又想到方才在夷人营地里的所见所闻,恍然大悟:“师尊,你会医术?”

宋离坦然:“不会。”

“……”不悔哑然,心说师尊果然是大佬,不会医术还敢在这装模作样,大摇大摆的送上门给人抓。

“你不必害怕。”宋离迟疑着开口,觉得这种安慰人的话自己说来有些奇怪:“我自有对策。”

宋离说完,像是要遮掩什么似的拿起桌上的一本医书看了起来,不再多言。

别说,宋离这一脸淡然的坐在这里的样子,倒真有那么几分济世悬壶的意思。

不悔“哦”了一声,懒懒的站在一旁,一会儿看看宋离,一会儿看看门外,百无聊赖的他都要睡着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终于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不悔一个激灵站直了身子。

医馆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粗暴的踹开,一群穿着迥异的夷人手持着蛇形的铁棍闯了进来。

“你!站起来!”为首的夷人把铁棍对准了宋离,说着音调诡异的中原话。

宋离只淡淡的看了他们一眼,乖顺的放下手中的医书,慢慢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没有惊慌更没有恐惧。

夷人见惯了贪生怕死的中原人,还是头一次见着宋离这样无畏无惧的,心里一阵犯嘀咕。再看宋离模样好看,虽然粗布麻衣,但那周身气质却是掩不住的清冷,一时间想到了从前在草原上听闻的中原世外高人。如此,竟自然而然的将宋离同淡泊清雅的神医划到了一起。

“你是郎中?”夷人看了半天,愈发觉得宋离深不可测,心里一阵惊喜,夷主有救了:“带回去!”

宋离垂下眼,对夷人言语间的欣喜置若罔闻,只是淡声道:“想要我给你们的人治病?”

“怎么,你敢说不?”夷人拿着一双大眼瞪着宋离:“凭你?”

宋离不卑不亢的看着来人:“是,凭我。”

夷人大笑一声,举着铁棍朝宋离挥过来,吐着信子的舌头对准了宋离的左眼,银针般粗细,上面还泛着淡绿的光泽。

不悔惊惧的低呼了一声:“师尊!”

然而那根铁棍却在即将刺入宋离眼睛的前一刻停了下来,淬着剧毒的蛇信子与宋离的瞳孔近在咫尺。

宋离动都没动,甚至连睫毛都没颤一下,整个人冷静的过分了。

静默片刻,他终是退后半步,拿手背轻轻的将快要贴上脸的铁棍拂了下去。

“凭我,够了吗?”

宋离的声线依旧淡漠。

夷人握着铁棍的手收紧了些,他果然没有看错人。

“你想要什么?”

宋离见目的达成,开门见山道:“听闻夷北苦寒,有一神草月芽可治百病。你把月芽草给我,我替你救一个人。”

夷人好笑的挑起眉毛:“只救一个人?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你?”

“因为你们等不得。而我,是唯一可以救他的人。”

“好!你有种!”夷人大喊一声,咬牙切齿的指着宋离:“你要是救不成,我有千百种方法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宋离置若罔闻,他卷起桌侧的一套银针放进袖口里:“带路吧。”

长腿迈开,宋离徐徐的朝门口走去,不悔紧跟在他后面,夷人见了一把铁棍横在不悔身前:“这是什么意思?”

宋离只轻描淡写的看了不悔一眼:“我徒弟,需要他帮忙。”

夷人从鼻间发出一声嗤笑,夷北之地,无论男女个个人高马大,不悔年纪尚小个头也不高,又清瘦的很,看着活像个小鸡仔。

那人只是笑了笑便把铁棍拿开了,鼻尖朝门口的弟兄努了努,说了句不悔听不懂的夷北话,然后便准了不悔随行。

暮色已深,只有一轮弯月高高的悬在头顶。云儿飘得高高的,薄薄的一层,稀疏的很。倒是那漫天的星辰,闪闪烁烁,调皮的紧。

不悔行在宋离身旁,眼睛时不时往他身上瞄。

说实话,不悔对宋离功夫的深浅绝对是没有半点怀疑的。但此去并不是打架,而是治病……这就说不好了。

宋离摆明了半点医术不通的样子,唬人倒是一套套的,把那来捉拿他们的夷人匡的死死的。到时候要是看不好病,又孤立无援的身陷囹圄,自己这半吊子功夫不给他添乱就是极好的了,要真是打起来了,自己该怎么通知忠义堂的人来帮忙呢?

不悔烦躁的抓了抓头发,觉得自己没用极了,也不知宋离为何要把他带在身边。

不过方才……

不悔想起方才宋离的话,嘴角不可抑制的上扬起来。

他说,我徒弟……徒弟……

不悔无声的念了一遍“徒弟”,觉得整颗心都被塞的满满当当。看宋离就是一副嘴硬心软的样子,自己撒撒娇,赖赖皮便答应自己留下了。若是将夷人的事了了,宋离还不愿收他为徒,他就再死命的缠着那人。左不过就是再被丢到树上挂几个时辰,下来了又是一条死缠烂打的好汉!

他想着想着,不禁轻笑出声。

宋离听见声音,狐疑的看向不悔。

只见浅浅的月色下,少年低着头痴痴地笑着,他的肩还没长开,窄窄的。随着不悔的笑意,一下下的耸动着。

不悔生的俊俏,唇角一勾,左边脸颊上便凹下去一个酒窝,此时那里盛满了月亮的余晖,光亮亮的,有些夺目。

不悔似是感觉到了宋离投来的目光,笑容尴尬的僵在了脸上,他微微仰起脸,刚隐去的笑意还未散干净,连眼睛都是满载着欣喜的。

生命为何会如此炽热浓烈?好像这世间再肮脏的黑暗也无法熄灭这陡盛的热情,宛若酷暑时节的天光,毫无顾忌又肆无忌惮的炙烤着大地,同时也灼烧着宋离孤寂的灵魂。

没有一个人是真的向往孤独的,无非是清冷久了便习惯孤独罢了。

毕竟,从一个人到两个人,需要耗费太多的心血去维系。若是有朝一日散了呢?再从两个人变回一个人,便不再有那腔热血了。

宋离漠然的收回视线,袖口中的手兀自成拳。

可是我生来就是孑然的,宋离想。

无父无母,无兄无弟。于天地间一隅,于山海间一粟。

像流星一般的,转瞬便寂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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