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转变

半梦半醒间，顾影忽然觉得身边有热意袭来，像是做了一场梦。

梦里还是阿娘在的时候。五岁那年的炎夏，太阳像是将要喷射而出的岩浆一般，大地全给太阳笼罩着，地面上的人热得满头大汗，恨不得一下子跳到清凉的水面里面消热。

当时阿娘拉着她的手走到一棵树下坐下，用冰凉凉的手帕为她擦拭鬓角的汗，朝她笑道：“宝宝坐这休息一会儿，等会爹就回来了。”

她当时说了什么，她忘了，只记得坐在那棵百年大树下一点儿也不热，那些画面像是褪色的水墨画，本来就不多的笔墨又消了部分。忽然间，她好像记起了为什么不热，不仅是因为有大树为她挡光，边上还有阿娘一直挥动的扇子、为她送去阵阵凉风。

她想要睁眼去看阿娘的脸，可一动身，阿娘不见了，大树也不见了，只有炽热的太阳挂在头顶。没有人帮她，可太阳还没下去，所以她必须为自己找处阴凉的地方。

可她在地面上找了许久，都没找到。

-

再次醒来，顾影手上触感烫得惊人，她脑子一激灵，意识到白词起热了。

她试图去唤醒白词：“白词，白词……”

白词意识模糊，只觉得顾影的声音在耳边荡来荡去，忽远忽近，像是空阔的房间内叫了一声，回音一遍遍，逐渐变小，她尝试着去捕捉，可怎么也捕捉不到，再然后，便没了意识。

顾影眼见着白词微微睁眼，又陷入昏迷，想起自己做的那个梦，心头一动，下意识伸手探了探白词的鼻息，见白词的鼻息虽然微弱，但还有气，松气的同时、凉意一下子从脖颈凉到脊背。

她没思考，下了床。

-

钱六娘夫妇一早便起了，见顾影大清早就起来了，而且还跑这么快，钱六娘叫了两声，顾影没回，她叫道：“顾影，你站住！”

顾影依旧像是没听话似的，直到跑到大门，才看了钱六娘夫妇一眼，她道：“白词起高热了，我去请大夫。”

说完这句，便没再看二老，快步离去。

钱六娘听到白词起高热，心里霎时火急火燎的，跑去西屋。

白三郎倒是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白词不是好了吗，怎么又起热了，而且一般情况下白词只在冬天和春天病，这次怎么夏天也病了。

他进了屋，钱六娘已经在为白词湿帕子敷额头，他道：“六娘，这次词儿怎么样？”

钱六娘道：“起高热了，你去井里打桶水，我用帕子给词儿敷身上冰冰，让她舒服一点。”

白三郎连忙应了一声，便去了。

钱六娘看着白三郎离去的背影，无奈叹了口气，她也未曾想到白词会在夏天起热，晚上天儿本来就这么热，还起热，可别烧坏了脑子啊。

……

白词期间醒了一次，她往外一瞧，见是自己娘亲那忧心忡忡的眼神，这眼神她曾经看了无数次，她笑着对钱六娘道：“娘，我没事，别担心。”

听白词这样说，钱六娘心里更是难受：“词儿，你别说话了，顾影去请大夫了，马上大夫就该来了，让大夫看看你是风热还是风寒。”

白词微微点头，脑子再次没了意识，昏迷过去。

当顾影请大夫来看时，钱六娘二老均是紧张地盯着大夫。

大夫给白词把了脉，有些吃惊：“怎么回事，上次不是好了吗？”

钱六娘急道：“大夫，究竟是怎么回事？上次不是好了吗？”

顾影心里也有同样的疑惑，上次不是说好了吗。

那大夫翻白词的眼皮，为她把脉，半晌道：“真是奇怪，怎么会这样。上次病人的身体就像是夏天的河，现在到了冬天，水像是被抽干了一样。”

顾影心里一紧。

钱六娘急道：“那该怎么办，大夫，您一定要救救我女儿，现在冲喜的法子也用了，我真不知该怎么办了……”

大夫叹气道：“事已至此，婶子，以我之见，若是家里有钱，去县城里找个好大夫，为病人好好调理一番，病人身体根子太差，兴许调理一下，就能慢慢好呢，我手里草药种类不多，没县城里的条件好。”

钱六娘看了白三郎一眼，白三郎道：“多谢大夫，还请大夫为小女抓药。”

顾影立即道：“我陪大夫一起去。”

……

目送大夫和顾影的背影远去，钱六娘在院里与白三郎嘀咕：“大夫说让词儿去县城。”

县城地方大，经济繁荣，看病的水平自是要比一般乡下好，可同样的，若是她们真有这个钱，便不会留在家里了，还不是没钱。大夫说得轻易，可哪有这么简单办到。

白三郎思忖道：“以前咱们是没钱，可顾影却是个能干的。”

钱六娘眼珠子转了转：“你说的倒也有道理，现今词儿都成亲了，按理说也不该留家里。”

虽然她对顾影并不是完全的信任，可经此一事，她发现一件事，白词都成亲了，关于人家夫妻的事，她管得了一时还能管得了一时？可别平白的惹人心烦。

再说了，看一个人如何，别管平常说的多花，可实事不做一点，依旧是个光说不练的假把戏，但顾影不是。顾影对白词的好，那是她看在眼里的。

几乎是瞬间，钱六娘脑子里念头一转：“现在顾影抄书，一本书就是十两银子。十两银子，我们俩得干多少年才能有这么多钱，这顾影跟咱们就不是一路人，人家赚钱多容易，咱们赚钱多难，万一日后顾影去科考，考上状元……这要是能带上咱们词儿就好了，词儿就不愁吃穿。毕竟咱们也不能照顾词儿一辈子。”

白三郎道：“要是之前，顾影没钱的时候，咱还能拿捏这小子，可现在顾影有了钱，有了自立的本事，还会听咱的话吗？”

钱六娘道：“这你就不懂了吧，你看顾影多疼词儿，算了，这事我来说，你负责点头同意就行了。”

-

顾影抓了药连忙跑回家，待她到家时，天已大亮，她先是去了西屋看白词，走到门口，见钱六娘坐白词床边将白词照顾的很好，她松了心，放心去灶房煎药。

正在烧火的工夫，白三郎来灶房看了顾影一眼。顾影觉察到有人来，回头，见是白三郎，立即笑道：“丈人，可是有何事吗？”

白三郎想了想，说了句没事便离开了。

顾影哦了声，继续煎药，煎好药立刻给白词送去。

钱六娘见顾影送药，接过药碗，轻声道：“我来喂吧。”

顾影微微点头，去了灶房打算做早饭。

做饭的时候，顾影心绪翻涌。

白词的身体现今看来并非阳病，而是阴病，不懂道医的大夫无法医治，哪怕去州城调理也只是缓兵之计，唯一能治的就是三清道长。

顾影很快做了决定，她要回顾家，去请三清道长帮白词看病。

-

兰因接到顾影的飞鸽传书时一惊，立即赶往白词家，顾影带着兰因去了村后头。

兰因喜道：“少主，你终于决定走了。”

顾影点头：“我这次回家要请三清道长帮白词看病。”

兰因道：“白词不是好了吗，怎么又病了？”

顾影将大夫的话给兰因说了。兰因道：“怎么像是被一下子吸取了精力，还是精力本来就不足，上次冲喜只是表面可以，就像回光返照。”

顾影下意识不想听见回光返照这几个字，她道：“你别乱说，我想三清道长会有办法的，你先回江南帮我打探一下三清道长的消息。”

兰因道：“遵命，少主。”

……

白词休养了两日，病才好全，钱六娘本来是打算那日就向顾影说自己的打算，可白三郎说俩人表现的太明显了，万一顾影起了什么嫌白词是个病秧子的心思可怎么办，是以二人达成一致，拖到第三日晚。

这日，吃晚饭时，白词觉得屋里气氛有些紧张，她先是看了自己爹娘一眼，又看向边上的顾影，不解道：“娘？”

钱六娘打断白词：“你先别说话，我有事要与顾影说。”

白词只好噤声。

顾影看看白词，又看向钱六娘。

钱六娘道：“顾影啊，你在我们家当赘婿，有没有觉得被别人看低一头啊。”

顾影笑道：“倒也没有，我几乎不出去，也遇不到村里的其他人。”

钱六娘：“……那你自己心里怎么想的？”

顾影不解道：“我从不在乎子虚乌有的名声，丈母为何这样问？”

钱六娘一怔，未曾想顾影会反问她，她笑道：“就是随便问问。对了，你最近抄书挺赚钱的啊。”

顾影斟酌道：“是比一些劳累活赚钱，但是我这活费眼，但是赚钱么，哪有不累的。丈母，您若是缺钱尽管跟我开口，咱都是一家人。”

这话中听她爱听，钱六娘眯起双眼：“我们目前倒是也不缺钱，我现在最发愁的就是词儿。”

白三郎听到白词，立即点头。

白词停下筷，看向钱六娘，道：“我？”

顾影道：“丈母放心，白词的身体会慢慢好起来的。”

钱六娘摇头，叹了口气：“说是这样说，可若是没有好的大夫去调理，说再多那也是空口大白话，没用的，这病不能拖，否则越拖越严重。我苦命的女儿，都怪为娘没把你生个健康的身体，否则也不会跟着我来到这世间受苦。”

白三郎闻言，也不知该是点头还是摇头了。

白词看向自己的娘亲，轻道：“娘。”

顾影听钱六娘说这些，哪有何不明白的，估计是想让她带着白词去县城看大夫，可是问题不在她，在于白词不想离开二老。但是该她说的话自是不能少。

顾影温声道：“丈母，那您说怎么办，上次大夫说让咱们带着白词去县城，可私下里我问过白词，白词说不想离开您们。”

钱六娘见顾影这样说，有些意想不到，她看向白词：“你怎么想，能养身体先养身体啊，有什么离不开的。”

白三郎点头。

白词道：“娘，我——”

她话还未说出来，钱六娘急道：“你要实在想我们，等你日后好了再回来呀。我这早上一醒来就见你起高热，你要让我担心死啊。你不把自己的身体放心上，那你才是真的不孝顺！”

这番话下去，白词自是没什么话可说了，她一直都站在自己的角度想，却从未从娘亲的角度想，没想到她娘亲心里是这么想的。

见白词没意见，钱六娘快速敲定了二人去县城的时间。

顾影单手支颐，静静瞧着白词的表情，心里却忍不住笑出来。

……

时间定在三日后，钱六娘看了黄历，三日后宜出行。

去县城那日，顾白二人起了个大早，顾影坐梳妆镜前，白词站顾影身后，俩人一同瞧着窗外院里的钱六娘。

钱六娘一遍遍的摸着牛的耳朵，朝牛说个不停，但是声音很小，白词听不清。她疑惑道：“娘在说些什么？”

顾影轻笑道：“大概是舍不得吧。”

白词道：“舍不得什么？”

“舍不得牛啊。”

白词看向铜镜中的顾影，顾影眉眼如画，唇红齿白，笑起来勾人极了，不过不是那种魅惑的勾人，而是一种炫目的漂亮，仿若只要她在场，外物都会黯然失色。

顾影将自己的发髻简单梳好，梳成一个书生模样，坐起来，让白词坐下，笑道：“我给你梳我的拿手发髻吧。”

白词坐下，目不转睛地盯着铜镜中的顾影。

顾影对于自己的拿手发髻梳得很快，几乎是一眨眼的工夫，便结束了，白词见铜镜中的顾影不动，愣了愣，见顾影离开，道：“好了？”

顾影笑道：“好了，出来吧。”

白词紧随顾影出屋。

-

钱六娘一见白词顾影出来，立即装着平静的样子，朝二人道：“牛车我已经准备好了。”

顾影微笑道：“牛车在哪？”

钱六娘道：“牛就是咱家这头牛，车我用的村西二丫家，不然租辆马车得花不少银子。”

顾影笑道：“有劳丈母费心，但是不用了，我朋友家就是牛店，朋友可以便宜租我，咱家这牛可有大用处呢，怎能拉走。”

钱六娘一听，喜道：“还是多个朋友好走路，顾影呀，你可真是厉害，有用的朋友这么多。”

白词叫道：“娘。”

钱六娘道：“娘什么娘，去县城不得牛车啊，这么远你走路去吗，你身体受得了吗真是的，不过有顾影在，我可就放心了。”

这时，白三郎的声音从灶房传出：“吃早饭了，吃完早饭再走。”

钱六娘道：“我们知道了。”

吃过早饭，钱六娘拉着白词进了东屋，给了白词一个荷包，白词握在手里，荷包不轻，里面有东西。

钱六娘道：“要是钱不够，拿这钱垫上，实在没钱了，就回来，别傻傻的在外面吃苦。”

白词鼻子一酸，立即抱紧了钱六娘。

-

顾影带着白词离开了白家村，往平凉县的方向出发。

到了镇上，顾影找了一个月工，自己与白词坐马车里。

进到马车，顾影开始解自己的发髻，她扮男装这么久，早就难受死了，还是女装好看。

白词见顾影这样，笑了笑，上前为她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