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 “慕西月，你果真……把我忘干净了。”
接下来的几天，却再不见那黑衣女子的踪迹。
据负责盯梢的人回报，那老妇人依旧每日深居简出，无任何异常。
慕西月和齐恒又亲自拜访了几次，然而不管他们怎样晓之利害，那老妇人都是一问三不知，铁了心的不开口，气得齐恒脸都绿了，却也无可奈何。
这样等下去不是办法。
慕西月坐在驿馆的院子里眉头深锁，昨日见齐恒，他脸上愁云惨淡，最后向自己求助。
原来，青洲王于朝堂上大发雷霆，限期七日让齐恒查明灭门案真相，否则，便让他自行脱去身上官服，不必再回去见他。眼看七日过半，齐恒一脸愁容地问她，慕姑娘这该如何是好啊？
慕西月身为崇吾门弟子，按理说不受崇吾之外的任何人管辖。
这不仅仅因为崇吾门是天下第一玄门，更因为崇吾门的特殊身份——
崇吾门于五百年前由初代崇吾王一手创立，五百年的风霜过去，崇吾的君主亦是崇吾门的门主这一祖制从未改变，可以说，崇吾门就是崇吾王手上最精锐的一支军队、最锋利的一把剑。
在这魔族横行的年代，各国都要仰仗崇吾门的力量，崇吾门弟子在外的身份、地位不言而喻。
不过，虽说如此，门人们也不敢懈怠，除魔卫道、为苍生拔剑，既是是门训，亦是使命。
这也是慕西月自小便确立的志向。可以说，她对侯府灭门案进展的忧心程度丝毫不亚于齐恒。何况，她也不想见这么一位兢兢业业的官员就此断送大好前程。
可眼下，魔族疑凶黑衣女子彻底消失，那最有可能与她有所关联的小土屋的婆婆又是铁了心的不配合。
难道要这么一直等下去？
沉思间，她脑海里闪出道观门前流浪儿那张乱发遮掩的脸来。
“我很有用的哦。”
“安平侯府的案子，或许，我能帮你。”
流浪儿的喊话再次在脑中响起。
慕西月想，她真是魔怔了，这就是所谓的病急乱投医吧。她晃了晃脑袋，将着荒唐想法甩去。
可犹豫片刻后，她又猛地起身，“死马当活马医吧。”她自言，大跨步朝大门奔了出去。
*
“喂，那谁——”
慕西月的声音在那破道观里响起。
一连喊了几声，才听得一个迷迷糊糊的声音从右手边一破房里传了出来——
“干嘛。”
慕西月抬脚迈进那间房，堪堪落脚，便吓了一跳。
那流浪儿正揉着睡眼从一床半尺高的由枯草铺就的暂且称之为“床”的地方坐起，腰腹间还垂落着几件破衣衫，看来是当被子取暖用的，蓬乱的黑发里插了几根细碎的枯草，那直挺挺的枯草看着都比眼前这半睡不醒的人要精神。
慕西月走南闯北却少见这世面，不由撑大了眼，心道，原来叫花子是这样过的。
流浪儿迷离着眼，看了眼杵在门口的人，也不知道看清楚了没有，眼皮一耷，那颗脑袋脑袋似有千斤重般再次砸向了身后的枯草铺上。
慕西月微讶，一口气长长吸进又呼出，羡慕与无奈，说不清哪个更多一点。
“你之前说，能帮我？”
流浪儿用喉管“嗯”了一声，便没了下文。
“那你起来。”
又是一声“嗯”，声音却更微弱了，几乎与那均匀的呼吸融为一体。随即，竟转了个身，留给慕西月一个坚实又看似乖巧的后背。
慕西月头大。想要动手去拽，又嫌此人有些脏，于是取下玄烛，就着剑鞘拿那尖端朝他后背戳了几下。
枯草铺上的人有些烦躁地左右扭了几下肩。
“起来！报恩！”
见那后背一僵，却仍不动，慕西月又补了句：“管吃管住，管衣裳。”
流浪儿背对着慕西月，瞬间撑开了那双皓亮的眸子，嘴角浮现笑意，喊出了多日来的心中宿愿：“我想吃炖鸡。”
慕西月的眉蹙成了小山，“趁我还没有改变心意之前，起来。”
话音未落，地上的人就“噌”的一下坐起，仰头看向她，脸上的笑竟比那外头的阳光还灿烂：“早啊，老大。”
慕西月没好气地瞪他，日上三竿了，早什么早。
“快点！”她催促道。
流浪儿倒是乖巧地“哦”了一声，待要起身下“床”，捏着盖在身上的破烂衣衫，又停了下来，一双澄澈的大眼看向慕西月。
“怎么了？”慕西月疑惑。
流浪儿眨着大眼：“我要更衣。”
慕西月哑然，撇了撇嘴，转身退出了房间。
不一会儿，流浪儿便穿好走了出来。
慕西月扫他一眼，还是一身破旧，他左手提了个小包裹，看着轻轻软软，估计是些衣物，是已卷铺盖跟她走的意思。
那乱糟糟的长发似乎已被稍稍打理了一些，说是打理，估计也就是用那双爪子抓了几下，只是仍有一根枯杆插在他的头上，应是没有注意到,他脸上的轮廓现出个分明来，看着倒是顺眼了不少。
只是，那些根枯杆让慕西月有些在意，就有一种想要伸手把它摘掉的冲动。但很明显，这有些不合适。
她指了指自己的头，流浪儿不明所以：“啊？”
之后，他反应过来，尴尬地笑笑，手掌在自己头上摸索半天，把那本就不怎么顺的头发弄得更乱了，那跟斜插在发间的枯杆依旧屹立不倒。
慕西月无奈，走了过去，伸出了素白修长的手，刚碰到他的发，流浪儿便怔住了，很快便低下了头，不知是害羞还是垂下头好让慕西月的手能更轻易碰到他的头顶。
慕西月将那根枯杆丢掉，遇到流浪儿从她脸上滑过的视线，也怔了一下。她退后几步，直奔主题：“说吧，你能怎么帮我？”
流浪儿很骄傲：“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洛水东西两街都是我的地盘，安平侯府在西街，那一片由我几个小弟负责——”
“说重点。”慕西月将他打断。
“重点来了！前两天有个小弟跟我说，出事那天晚上，他看到过一个女子从西街那边跑了出来，”说到这，他停顿了一下，看了眼慕西月，她那张原本淡然的俊脸此刻却写满了震惊，对此，他很是满意，于是，继续道，“那女子是安平侯府的一个丫鬟，或许——”
“带我去见她！”
流浪儿的话被再次打断。
“哎呀！老大，别着急啊。那女子现在行迹不明，若要找到她啊，得先去见我那小弟。”
“去见你小弟！”
说走就走，路上，慕西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身问：“你叫什么名字？”
流浪儿眸光转了转，答：“白玉。”
“白玉？？”
慕西月怀疑自己的耳朵，毕竟实在想不出眼前这人和白、玉二字有何关联之处。
“嗯，白玉。” 流浪儿笑笑，重复了一遍。
慕西月亦暗笑了一下，行吧。
*
鸿福客栈的一角，三人围着一张方桌而坐。
慕西月一手撑着眉心，一手搁在桌上，耐着性子等对面那个白玉的小弟饮尽碗中的最后一口鱼头汤。
此人的嘴边已沾了一圈的油污，胸前的桌面大小骨、刺、壳、渣堆了几座小山，旁边还叠放着几个油光铮亮的大空碗。
慕西月无声地叹了口气，反观坐在自己一侧同是流浪汉如今已成为她跟班的白玉，他吃饭的姿势不疾不徐，淡定从容，可以说得上是讲究和优雅了，她不由稍感欣慰。
对面的流浪汉终于干掉了那最后一滴汤汁，打了个饱嗝，就着衣袖抹了抹嘴唇，抬起头，笑容可掬：“饱了。”
“说吧。”慕西月端坐起来。
那流浪汉身子往前倾了倾，撑大了双眼，回忆起来：
“那天，是八月十九！也就是侯府出事的日子，大概是——三更左右，我正要起来撒尿呢，就听到前边‘噔噔噔’一阵脚步响，我走近一瞧，就看到一个人影疯了似的从西街那头跑来，等她跑近，我才发现，啧！那不是侯府的丫头嘛！满身的血！大晚上的，魂都要给我吓跑了！
“第二天就听说侯府出事了，哎，太惨了。”
“你怎么知道她是侯府的丫头？”慕西月问。
“我认得啊，绮儿。”
慕西月又问绮儿是谁，流浪汉便把曾在街头碰见绮儿，绮儿向他施舍的相识经过说了一番。
“这些话，怎么前面没向官府反应？”
“官府？”流浪汉冷哼，“那也得我进得了官府的门啊，那群看门狗不把你乱棍打出就不错了，我何必自己找事。”
竟是这样，慕西月默然，掏出一个大银锭子反手扣在了桌面。
那流浪汉顿时两眼放光，伸手就要去拿，奈何那扣在银锭子上的那只玉手不见有移开的意思，流浪儿只得尬笑着把自己黑黑脏脏的手缩了回去。
慕西月开出条件：“帮我找到绮儿！”
流浪汉尚有顾虑，这时，一直坐一边悠闲自在的白玉忽然“啧”了一声，伸出手，拿食指中指在桌面一路行走，朝着那银锭子的方向，叫道：“哎呀，老大！这活我能干啊，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这种事情直接交给我就可以了嘛，何必舍近求远找他。”
流浪汉急了，冲着白玉委屈叫道：“老大，你不能这样啊！”
“你也认识绮儿？”慕西月转向白玉。
白玉笑笑，双手环抱，下巴朝那流浪汉努了努：“我小弟认识啊，一样。”
流浪汉叫：“哎哟！老大，你这太不道义了。你已经找了这么个好去处，跟了这么一位神仙似的富家小姐，咋还惦记兄弟们的口粮呢？”
白玉笑笑，不接话。
慕西月冷脸再问：“这交易你接是不接？”
“接接接，我接！”流浪汉忙不迭回道。
慕西月包着银锭子的手掌一收，闪亮的大银锭子便被对面流浪汉一把抓住，他满心欢喜地捧在了手里。
“这是定金，在明日之前找到绮儿，我再给你双倍。若是找不到，你手头的那份我也能找你要回来。”
问过话，白玉便跟着慕西月回了驿馆。
驿馆庭院深广，房屋众多，却好像只供慕西月一人使用，显得很是冷清，从进门至后院，白玉也只见到为数不多的几个驿卒和供使唤的三两下人。
他不禁问：“老大，你一个人住这里吗？”
慕西月反问：“有什么问题吗？”
白玉一愣，摇头，笑容里带了些尴尬，他又问：“我住哪间？”
慕西月指了指前方：“正中间那间我在用，其他的随你。”
说完，她朝自己房间径直走去，却没料到白玉又跟个尾巴似的走在了后面，她停下脚，转头：“还跟着我做什么？”
白玉指了指前面：“我住你隔壁那间。”
慕西月噎住，驿馆房间这么多，偏偏要选自己隔壁。她忽然有些胸闷，开始反思自己收下白玉是否过于冲动，奈何事已至此，再反悔也说不过去，她只能再次认栽。
*
静夜时分，月亮将它的清辉洒遍人间，慕西月提着玄烛到院子里练功。
她施展起在崇吾学过的战魔十式。提剑挥舞，玄烛放出耀眼的光，如道道闪电在虚空中不断地交织、隐现，剑风呼啸，在这静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月光下的身影越发地快，一人一剑在天地间驰骋，白衣青丝肆意翻飞。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专注而肃穆，仿佛除了手中剑、心中意，再无其他。
夜色掩映下，一双眼睛却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白玉背倚游廊一侧的一根大梁柱，双手环抱，望着月下的女子，思绪流淌，无声轻笑，心叹：“慕西月，你果真……把我忘干净了。”
儿时在江洲相遇，她牵着他在街头窜来窜去，顽皮而明媚。少年时代是在崇吾，她竟真的入了崇吾门，他遥望着人群中的她，呼朋引伴，意气风发，她似乎忘了儿时信誓旦旦的承诺。后来，他卧在密如伞盖的树梢小憩，撞见她竟是失魂落魄模样，竟不惜要投湖轻生。而如今，她已变得这般沉默寡言，似乎已学会将所有心事都埋藏心底。
她的心里究竟藏着什么呢？
月光映衬下，她的脸比白天更加白净透亮。她嘴唇紧闭，似乎对自己使出的招式不太满意，在同一招式之间反复演练，眉头渐渐蹙起。
从前的她，可没有蹙眉的习惯。她的脸总是舒展的，张扬的，自在随意的。白玉忽然萌生出一股要上前指点一二的冲动。
可忽地，他眸光一聚，眼里燃起一股怒火，望向那清冷夜空：竟敢追到这里！下一瞬，游廊的身影已经消失。
“谁？！”慕西月转身惊呼。
就在片刻之前，她的神识捕捉到气流的异动，一股无形的力量正朝自己涌来，速度快的可怕，然而，这股力量却在下一瞬，撤走。
就像……那日在密林一般。
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她甚至怀疑是否是自己的错觉。修行人的敏锐却告诉她，不对，那不是错觉，那不过是因为那黑暗中的力量过于强大，跟她相比可以说是天上地下，以至于对方藏了气息而自己无从察觉。
然而，那力量竟再一次撤了回去！是那日在密林里袭击她的那人吗？这一次又是为何撤去？
心底疑云顿生，她无暇思考，便御风而起，在方圆数十里内追寻起来。
最后，却仍是一无所获地回到了驿馆，她打算回自己房间的片刻，鬼使神差地将目光移至那旁边的一间，走至门边，举起了手，犹豫片刻，还是在那房门上扣了两下，“白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