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 无法消解的恨意

张云天是一个单身父亲。

妻子走得早，只留下一个女儿。

许多亲戚朋友都劝他，他还年轻，孩子也不大，带着也是个拖累。

再说了，孩子只有爹没有妈，能长成什么样子？还不如趁早把弦续上，孩子娘家又不是没人了。

可张云天每次听完，也就是笑笑就过去了。

他知道那些人也算是好意，可他并不觉得辛苦，也没有再娶的打算。

就这么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把女儿爱芳拉扯大了。

妻子的名字带“芳”。女儿的名字，就是他的承诺。

每次叫女儿“小芳啊”的时候，他总是会一阵恍惚，好像妻子还在身边。

好在，爱芳很懂事，一点没有人家嘴里单亲家庭孩子的古怪脾气。

她乖巧大方，成绩也不错。敏感是有一点的，但她从不叛逆。

现在爱芳正在上初中，明年就要中考了，接下来学业的每一步安排都很关键。

别的他都不担心，就是这数学嘛……老师找过他谈了几次，说爱芳其他方面都很好，就是这个偏科的话，想考上好大学还是有些危险。

然后她暗示张云天，现在的孩子，没有哪个是只在学校上课就学得好的，都要出去上个补习班什么的。

她们老师平时在课余，也会带补习班。上课那点时间根本讲不完重点。

张云天恍然大悟，赶紧给张爱芳报了老师的补习班。

他有个创业的玩具厂，前几年还行，小赚一点，好歹也被人叫“总”了。

但是这几年开始，经济形势就一直不好。厂子的效益连年下滑，他苦撑了两年，这回终于还是撑不下去了。

他拜托了许多朋友，他们好些个现在都成了“万元户”。

刚开始的时候，他们还说这让他去弄弄“股票”、拉拉“投资”，还有很多这啊那啊，一些张云天搞不懂的东西。

他们给了很多建议，张云天愣是不知道怎么采用。他们就说“算了算了，你就是太老实了”，就不再说了。

他也不好意思开口借钱，最后还是和他们吃几顿饭就过去了。

再后来，厂子的效益越来越差，不要说赚钱，连工人的工资都要发不出来了！

银行已经不愿意给他贷款了。张云天鼓起勇气，想找找那些朋友借点款。但他们不是生病了，就是正好去外地做生意，纷纷避而不见。

终于，他打听到，本市最大的世纪百货店打算开辟自营的玩具城，正在寻求独家合作的品牌。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打听到世纪百货店的人经常在星夜KTV聚会。

这是本市最高端的KTV，虽然花费让他心疼，但他为了这一单，还是去了。

前台的小优是个热情善良的姑娘。

张云天拜托她，如果有世纪百货店的人来，知会他一声。

6月24号这一天，他终于接到了小优的电话，说世纪百货店的人订了晚上的一个包房。

张云天喜不自胜，连忙就订了最大的815包厢，穿上他唯一一套还算体面的西装和皮鞋，就这么去了星夜KTV。

到了以后，他听说世纪百货店的人现在正在813。

他有些奇怪，为什么那么大个公司只订了个小包房，但也没有在意。

他去超市买了两瓶红酒，打算去813和几位打打招呼，或许能邀请他们到815坐一坐，谈谈生意。

超市的收银员叫阿丽，在张云天购买了两瓶价格不菲的红酒后，热情地问他要不要开发/票。

张云天说开。

“好的张总，发/票金额开多少呢？”

张云天有些诧异：“收银条上不是写着金额么，你刚刚才算的。”

阿丽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张云天带着红酒去了813，对方虽然有些意外，但听到他的来意，也有了些兴趣。

她们说明光皮鞋厂的人就在隔壁，大家平时关系也不错，可以一道认识认识。

明光皮鞋厂张云天是知道的，这两年算是逆势而上，发展很快。他们生产的皮鞋也和世纪百货店有合作。

张云天说着“多认识朋友自然是好的”，就和他们都交换了名片。他的态度很诚恳，对方听着似乎也觉得不错。

包厢里的氛围很好。

聊着聊着，对方的问题开始让张云天觉得不大对劲。他们对于玩具的设计、生产方面并不关心，反而问了他很多税款的问题。

“哎呀，你们交得太多了，这才是厂子效益不好的原因——成本太高了。”陈圆说。

她在世纪百货店是做账的。

“我们都是按照规定的比例交的，怎么就多了？”张云天非常疑惑。

“哎呀，那是张总太老实了！其实不止有这一种算法，比如说呢，张总和我们百货店合作，定期能给我们一些进货发/票，这一部分我们账上就可以抵掉啦。

“当然，省掉的部分我们也会给张老板一部分的，这样才是双赢嘛！”

方俊在一旁附和道：“是啊，这才是理想的合作方式嘛！单打独斗在现在的形势下太难啦，‘一根筷子易折断，十根筷子抱成团'嘛！”

“其实星夜KTV也是我们的合作伙伴，只是他们营业性质原因，开不了太大额的，我们也很苦恼啊。

“如果说这次玩具城的项目立起来，我们和张总的厂合作，大家将来就都是住豪宅、开豪车的‘大款'啦！”

说着，包厢里的人都笑了起来。

“张总，干一杯？”

对面扬起了酒杯。

张云天的手在颤抖。

世纪百货店，明光皮鞋厂……他们能做到这么大，靠的就是这种手段吗？

为什么勤勤恳恳、遵纪守法的他，要落到快要破产的下场？

“你们……你们这是在犯罪！”他站起来喊道。

包厢里的人脸色一变。

等张云天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和其他人在包厢里扭作一团了。

不知道谁用啤酒瓶敲了他的脑袋一下，他一下子跌坐在地上，感到一阵眩晕。

迷糊间，他看到不知道谁的烟头飞了出去，碰到了KTV的吸音墙。

那墙竟然猛烈地燃烧起来。

空气中散发出难闻的味道，其他人都捂着鼻子跑了出去。张云天勉强撑着身子站了起来，也跌跌撞撞地往外走。

今天KTV的客人不多，基本只有他们三家，所以值班的店员也少。

小优和阿强年纪都不大，这会也慌了神，赶紧去找灭火器，结果找了一圈都没找到。

阿丽也不见了。

小优他们想起安全通道上有个消防栓，就想着赶紧拉了水管灭火，没想到这时候却出了岔子。

“安全门……安全门怎么打不开了？”

“是不是不小心锁上了？丽姐的柜子里有钥匙，拿来看看！”

两人手忙脚乱地翻起了收银台，最后绝望地发现，钥匙怎么都找不着。

房间的火势不知道为什么窜的特别快，一下子整个813都已经沦陷了。

火苗冲到了走廊上，迅速蔓延开来。

明光皮鞋厂和世纪百货店的人也都慌了。这可是八楼，KTV内部还没有窗户，这可怎么办才好！

他们开始用能找到的东西砸向安全门，试图把门砸开。

“这门！这门怎么那么厚重啊！”

张云天跌跌撞撞地走进了小超市。危急关头，已经没有人关心他了。

他因为被砸了头，视线有点模糊，摸了好几次才摸到边上电梯的开关。

“你疯啦！火灾发生的时候不能坐电梯！”有人冲他喊道。

“不坐电梯，还有……还有别的出路吗……”

空气已经变得灼热，好像要把人融化一样。每个人的身上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脸也灼得通红。

张云天愣愣地看着电梯的门，身体不受控制地摇摆着。

爱芳……爱芳还在等他回家……

电梯“叮——”地一声响了，门打开了。张云天没有犹豫，摇摇摆摆地走了进去。

其他人犹豫了一下，看到身后已经蔓延到超市的大火，也只能心一横，都进了电梯。

……他们还是没有逃出来。

***

常洛看完张爱芳的信，一时间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才好。

许久之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把目光投向墙边的那个粗制滥造的木偶。

木偶身上穿着“西装”，边上还有散落着的皮鞋。

这大概是张爱芳想要放进棺材里的“父亲”的形象吧？

可惜他们家真的没有钱了，只能买个小棺材，连木偶都放不进去。

常洛垂下了眼，想了一想，还是走了过去，把倒吊着的木偶解下了来。

他给木偶穿上皮鞋，又把西装理好，然后规规整整地把它放在了棺材边的地上。

然后他把从棺材里掏出来的衣物、信、试卷都放了回去。

张云天死前的最后一刻，想的是什么呢？

一定是想要离开这个鬼地方，再见一见女儿吧？

常洛想着，拿出了那张【冤死的客人】的卡牌，沉默地看了一会。

这张卡里的恨意，是张云天最后的执念。

常洛把卡牌放到了棺材里。

这样一来，他也算是终于离开了那部电梯吧？

这样，他就可以看到女儿的信和试卷了。

就在常洛打算把棺材盖上的时候，突然觉得棺材里有什么亮光闪了一下。

他停下手上的动作，定睛一看，发现棺材里突然弥漫出了一阵青烟。

很快，烟就散了。他这才看到，刚才发出亮光的，是那张卡牌。

常洛疑惑地把卡牌拿了起来。

就在卡牌离开棺材的一瞬间，棺材板自动盖上了。

常洛看向手中的卡，此时它的边已经不是金色了，而是有点镭射的样子。

卡的正面，多了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