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颜如玉（下） 真的，有书鬼。
刑天书快步走出考场，几乎要跑起来。
直至拐角，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心脏狂跳——是真的，学长没有骗他。
真的，有书鬼。
昨天夜里，他按照骆涛教给他的，先将用朱砂笔写着“请颜先生”的黄纸夹在古书里，焚香一柱。香尽后，双手捧着黄纸，夹进历史课本中，然后再焚香。如此过了一夜，今天早晨他将书鬼请回后，悄悄撕下古书一角，藏在裤兜里进了考场。
上午的语文考试刑天书几乎来不及完成作文，精神高度紧张下，差点忘了还有书鬼这回事。直到下午历史考试时，他被一道问答题难住了，明明看过记过，却又写不出来。正着急着，脑海中忽然闪出课本里的内容，一行又一行，一字不差。
这几乎惊吓到他，那些答案，不是通过字，也不是通过声音，更不是通过影像传达给他的。它似乎只是一个念头，但就在那一瞬间冒了出来。清晰又明确。
似乎是他自己的思维，但他确定他不知道答案。
于是，他惊了，也相信的了。
真的有书鬼。
呼吸慢慢平顺，刑天书紧紧攥住书角，笑了。
……
徐闲舟拿下脸上的书，对着伫立在店门前的人露出笑脸：“你回来了呀。”
那人影一动不动，笔直地站着。
“进来吧。”徐闲舟拍拍身边的木坐墩，“反正，迟早要回来的。”
人影慢慢终于动了，夕阳的光线，照出一张意气风发的少年的面孔，冷冷看过来。
“第三，不得损坏书籍。我说过，如若违反，概不负责的。骆涛。”
少年终于嗤嗤地笑起来，声音嘶哑：“我死了，也绝不让他好过。我就在这里等着他，就等着他……”
他想起了一年前，两个穷极无聊的少年在放学后到处游荡。他们发现了一家古怪的店铺，店主是个年轻人，脸上盖着一本书，坐在摇椅上，吱呀，吱呀地摇晃。死了一般沉寂。
胆大的他走近，伸手拿下那本书，对上一张笑意满满的脸：“哟。”
他吓得大退，刑天书躲在了他身后。
“想要什么随便挑。”年轻人顶着一头乱发对他们说，“什么都有的。”
他不满于这人看似故意的逗弄，呛声：“录取通知书有卖没？老子要上大学。”
年轻人似乎很惊讶，顿了顿，说：“有的。”然后随手拿起刚才盖在脸上的书递给他。
他哈哈大笑：“现在看什么书都来不及了。”
“就算只有一天，也来得及的。”年轻人好脾气地笑笑。
他翻了个白眼，转身欲走，却被刑天书拉住：“骆哥，先听听。”
那天他们留到很晚，最后他买了一本书，签了一份莫名其妙的协议。
……
二模的成绩出来了，刑天书的排名在全市前十。
他听着老师的赞扬，同学的道贺，心里得意。市前十算什么，他要的是省状元。
利落地收拾好书包，刑天书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家将书鬼请到其他书上。谁知刚出校门，就被人拦住了。
“怎么样？”骆学长站在阴影中问他。
“怎么可能有书鬼，学长别开玩笑了。”他不耐烦道。现在的他谁都不想理，只想要快点回家。
骆涛忽然抓住他肩膀，靠在他耳边问：“那，你裤兜里放着的是什么？”
那张书角，他忘了拿出来。
“就是试过了才知道，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鬼！”他恼羞成怒，“我所有的成绩都是靠努力得来的！”
骆涛没有再说什么，他松开他，缩回到阴暗里。
察觉到自己的语气不好，刑天书勉强笑了笑：“我有事要办，就先回去了。改天我请学长吃饭。”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语重心长道：“学长，不是我说，任何事都没有捷径。都是要靠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骆涛站在笔直地站着，看他走远，阴森森地笑起来，是吗？以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骆哥，过两天就考了，没时间了，死马当活马吧。”那时候，他是这么劝自己的。
“医个P！考不上就考不上，老子找工作去。”
“话不是这么说，混张大学文凭总好一点，叔叔阿姨也不会一直念你了。”
“什么书鬼，什么颜如玉。那家店古古怪怪的，我看店主就是个神经病，亏你相信他。”
“你就试试看，如果真有，你就什么都不用烦了。要没有，也没差不是嘛。”
“……”
“你就当帮帮小弟，明年我也要高考，要真是好东西，我也去弄一本来。”
“去，臭小子，当我白老鼠呢。”他给了他一下，转回话题，“可是放了也没用啊，总不能带这本书进考场吧。”
“撕个角下来塞内裤里，谁知道啊。”
“你小子真恶心，可那什么鬼协议不是说不能损坏吗？”
“去图书馆借书也说不能损坏，大不了赔点钱嘛。”
“也是。”
……
于是他又一次被说动了。
从小到大，几乎每件事到了最后，他都依了刑天书。
而事实也证明，刑天书又对了。
那段时间是他有生以来最扬眉吐气的时候，老爸老妈笑得合不拢嘴，他不禁开始期待起自己的大学生活——听说大学要先军训，听说课是分必修和选修，听说有时候上午是不用上课的……
然而他最终没能享受到他的大学生活。
他死了。
因为违反了协议。
因为刑天书说，违反了也没关系。
而刑天书呢？他在昏迷了几天醒过来后，将他忘得一干二净。
……
刑天书匆匆进了家门，迎面撞上刚下班回家的刑妈妈。
“儿子，你们班主任说你这次二模考得很好，有希望进重点。今天想吃什么尽管说。”
“妈，我什么都不要。”他甩掉鞋子，“我回房复习了。”
“等等。”刑妈妈手疾眼快地抓住儿子，“适当地放松一下，妈妈不想你像隔壁的骆涛一样。”
“他怎么了？”刑天书随意地问。
“死了啊。”刑妈妈感叹，“好不容易考上了大学。哎……”
刑天书忽然僵住了，他觉得浑身发冷，如坠冰窖：“死、死了？”
“对啊，就离开学没几天了。这孩子，没读书的命哟……对了，你们不是从小玩到大的吗？”
“我先回房了。”刑天书摇摇晃晃地进了房间，关上门，一下子瘫倒在地上。
死了，死了……那今天跟他说话的，是谁？
叩叩叩，有人敲门：“刑天书，我来找你请吃饭了。”
……
徐闲舟依旧坐在摇椅上，吱呀——吱呀——
小店铺进来了两个人，如一年前一样，一前一后，手牵着手。
“回来了呀。”徐闲舟站起来，朝他们笑笑，“中间都已经清扫干净了。”
那两个人互相对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往内堂走去。
太阳落了下来，当最后一缕阳光打在小铺子极高的门匾上时，照出了三个极细小的字——鬼门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