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梁王妃6 子夜后,福莱坊戏场的人群散尽。 正所谓街边灯火渐人行,天外一钩残月带繁星。夜市的流光渐消,喧嚣全部归于沉寂。 ……
子夜后,福莱坊戏场的人群散尽。
正所谓街边灯火渐人行,天外一钩残月带繁星。夜市的流光渐消,喧嚣全部归于沉寂。
酆绥出现在巷口的时候,桫椤已经倦得快要昏睡过去了,吴颍庵怕她着凉,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说话。
酆绥见到他们两个,在月光之下,周0身似乎笼着一层青烟薄雾,公子清逸绝俗,书童玲珑俊秀,知道绝不是凡人。
“二位是在等我吗?”酆绥年纪和桫椤一般大,比吴颍庵要轻上几岁,也比吴颍庵矮几分,却仰起头定定地看着吴颍庵,目光之中透着傲慢。
“您是来寻我们的?”吴颍庵也不急,笑着把他的话驳了回去。
“二位方才扰乱我福莱坊的场子,莫不是特意引起我的注意?”酆绥上下打量着吴颍庵,那样子,就像在夜市上卖菜的妇人,在看一颗菜。
不待吴颍庵答话,桫椤已是微怒,“看你长得倒乖巧地似个小姐,怎么说起话来这么没分寸。你眼前站着的这位是大理寺少卿吴颍庵,你本家是醴泉观边卖胡饼的曾家,曾乐邦被富家子打死,就是他替你们曾家做的主。”
“这位姑娘小小年纪,看起来脾气不甚好。”酆绥看出她只是个小丫头,白了她一眼。
桫椤见他如此无礼,反而不再还嘴,拉起吴颍庵便道:“站了这半日,冷也冷死了,骗人说什么戏文好听,我听着没意思极了,咱们快些回去吧!”
吴颍庵笑道:“也好,你很冷吗?”
“冷,把你方才那帕子拿出来,我擦擦鼻涕。”
酆绥终于忍不住了,“不行,不能擦鼻涕。是……是在下失礼了,吴大人,你这方帕子是从何得来的,我给你赔不是,帕子的主人在哪?你把它交给我好不好。”
桫椤见他服软,开口道:“帕子的主人死啦,我问话你乖一点,便给了你……”
“桫椤!”吴颍庵忙拦她。
“你说什么?”酆绥年纪毕竟小,脾气心情全挂在脸上,被桫椤这句话吓得怔在那里许久,两只眼睛竟淌下泪来。
桫椤只是想教训教训他,没想到这人竟然哭了,她也慌了,“你别哭啊!对不起,是我莽撞……”桫椤退到吴颍庵身后,小声问道:“吴大哥,怎么办?”
吴颍庵待酆绥情绪稍微稳定,方对他说道:“这帕子的主人,是梁王府的小公爷梁晁永。他在中元节那天被人害死了。杀人的人嫁祸到王妃那里,王妃被废,欲撞壁自戕,是我大理寺中的兄弟救了她,王妃怜惜小公爷乖巧懂事,疼爱他如亲母一般。我大理寺的兄弟好言哄了她许久,她方交出这个帕子,叫我们来福莱坊寻你,酆绥,方才见你泣哭,我想,你与小公爷交情甚笃吧!可有什么要告知我大理寺的,无论凶手是谁,只要被我抓0住证据,一定将他正法!”
酆绥声音颤抖,近乎哀乞地问道:“晁永死前,可有说些什么?”
“他死的那晚,只有徐夫人在场,并没有留下什么话。只听说,中元节前,将帕子给了王妃,叫她转交给你什么的,没想到,没过多久,就被人害死了!可叹,可叹。”
酆绥闻言,竟大声嚎哭起来。
桫椤和吴颍庵见了,也是心有不忍,百般宽慰,只是不知道他为何大哭。
过了不知多久,酆绥能开口了,便对他二人叹道:“你们问小公爷是被谁害死的,他是为了我,全都是为了我……”
桫椤与连城对视一眼,各是心中大惊,却不打断他。
酆绥道:“我自小与小公爷晁永一起长大,幼年时同吃同卧,形影不离,长大后,小公爷写得一手好词,我天生一副好嗓子,把那小公爷作的《一寸金》《折花令》都唱得勾人魂魄。
我出生便被爹娘卖给王府做下人,身份低微,无依无靠,没有什么大的志向,只盼能把晁永写的词,都能唱给世人听。晁永与我不同,他年纪虽轻,却有救国之志,常常苦闷难疏,我便时常宽慰他。如此一来,我们心意渐通,都把对方当做世间难逢的知己。我那时便与小公爷赌誓,这一生我心意绝不改变,只愿二人能白手同归。
世间好物不长久,王爷见我生的娇美,又会吟唱,把我视作玩物。晁永从此闭门不出,每日愁苦,身子也一天不如一天。
梁王赏了我无数金银,却从未将我当作人看。我虽恨亲娘抛弃我,但骨子里对家人还是难以割舍,曾家被害,我挥霍了无数金银买凶去杀仇人。梁王知道,我四处找人杀御史中丞大人的嫡子李渝,李渝被大理寺处死后,梁王责骂羞辱我,晁永拼死阻拦。
梁王恨我影响了小公爷的前途,便将我卖到了福莱坊。还给小公爷说了一门亲事。
你道梁王府的小公爷是被谁害死的?什么刺客,什么王妃,分明是他那行为放0荡却爱慕虚名的父亲,是被他逼死的。他免了王妃,要杀刺客,不过是避人耳目罢了。不……是我,是我害死了晁永。”
酆绥闭起眼睛,仿佛看到了身形消瘦,目光纯净的小公爷梁晁永站在湖边对他微笑,小公爷常说,世风污秽,想让这湖水把心涤荡干净……他仿佛看到了小公爷死的那晚,在湖边绝望的身影。
“他是舍不得与我分别,才投湖自尽的!”
吴颍庵和桫椤听得心惊肉跳,王孙贵0族好男风,养伶人倒也不稀奇,只是没想到,梁王府的小儿子,和伶人之间,会有这样的密事,难得他二人痴心至此。
桫椤思索一阵,对吴颍庵说道:“依那徐碧君所言,小公爷被推下湖前,她就在现场。吴大哥,如果小公爷投湖自尽,并没有什么刺客,那徐碧君看到他立刻呼救,王府的下人一定可以及时救人。所以,徐碧君一定是待他已经淹死,才呼救的。”
酆绥急问:“如果徐夫人是在晁永投湖许久后才到现场的呢?”
吴颍庵摇了摇头,“怎会,那便只看到一池湖水,哪还能知道有人投湖。”
“王妃对小公爷,像亲生0母亲一般慈爱,若说起来,这小公爷,对正夫人,比他生0母王夫人,更要尊重一些,王夫人的品性,想必你们是见过的。徐碧君,这些年在王府,我留心体察,这个人十分隐忍,我猜不透她。晁永说过,与我分别,不如沉入湖底,没有想到,他的心真的如此澄净。可恨徐碧君,为何见死不救,为何……”
吴颍庵断案无数,知道欲使人死,必能得到什么好处,或求财,或求色,或为了声名地位,或为了发泄怨气……徐碧君见死不救,能有什么益处,他心中已然知晓,只是不想承认。
吴颍庵沉默许久,方说道:“她腹中有一个孩子,小公爷受王爷独宠,年纪轻轻就受封,小公爷若不在了,腹中孩儿将来才可被宠。小公爷是自尽,那就根本没有什么刺客,凭着这番杜0撰来的刺客言辞,王妃被废,二夫人失去儿子无可依靠,以后这王府内宅,便是徐夫人的天下了。”
桫椤担心酆绥想不开,安慰他道:“小兄弟,你可要好好活着,你放心,有了你这番话,吴大人一定不会让王妃被冤,也不会让徐碧君得逞。这世上,没什么是过不去的,人活着,总要有希望,我以前也从不信的,但你一定要坚持下去……”
酆绥忽冷冷笑了,“希望,希望”,他转身离去,口中念念说道:“只因你身畔站着你的心上人,才大言不惭地跟我说希望。我的晁永已经死了,我活着,可已跟死没什么二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