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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大修) 森先生你在害羞吗?

似乎被痛晕过去。

一早起来,身上的疼痛完全消失,实际上,连昨晚有没有痛过他都不太记得,记忆含糊的不像样子,唯有冷汗打湿了的充满褶皱的被褥和睡衣能证明一切并非虚假。

不过,真假似乎也没什么可在意的。

水岛秋只沉默了几分钟,就将被打湿的被褥睡衣全都换了下来,拿去清洗。

森鸥外敲门进来,见他与床单搏斗,沉默了片刻,意味不明:“家里有洗衣机……如果之后再不小心弄脏床单的话……”

水岛秋迷茫:“为什么要说再……?”

森鸥外:“……啊,当我没说吧。”

早餐刚过,水岛秋便遵守昨天的约定,去了森鸥外的房间。

森鸥外的卧室比起卧室更像个书房。

到处都是书,有迹可循的凌乱堆放,唯一能称作休息地点的只有两处,一个掉了皮的沙发,和一张意外简陋的、铺着病人才用的白床单的行军床。

水岛秋望着那张床,窄小而冷硬,远远没有他的被子柔软的薄被被叠成方块放在一角,透着与这人截然不同的‘秩序’的味道。

只是因为多看了几眼,男人就笑着开口了。

“我是曾是一名军医。”森鸥外毫不介意一般:“有些习惯很难改掉,真头痛。”

说完这句话,男人就不留痕迹地将他的视线转移到宽大的书桌上,两把椅子已经并排摆在一起。

“今天补习医学知识。”他说:“光做一些谁都能做的工作太浪费时间了,秋君的话,能做的更好吧?”

森鸥外是一个很好的老师。

慢条斯理、深入简出,一点点扩展着知识的范围,恰当时刻引入自己曾经历过的特殊事件用以作证。他拥有足够庞大的知识库,光是从指缝里露出一点,都足以将一个人的地位拔升到一定高度。

“细菌很讨厌。”森鸥外露出厌恶的神情:“让活的腐烂,让死的更加腐烂,是第三敌人一般的存在……真叫人头痛。”

水岛秋撑着脸颊,静无声地观察着男人:“细菌难道会形成比战斗更惨烈的伤亡吗?”

森鸥外有些苦恼:“可就算是微末的伤亡,也会造成损失,战争是此消彼长的零和博弈,减少的每一分战斗资源,都有可能造成失败的结果。”

水岛秋敛了敛眸,不语。

或许用军医的经历可以理解森鸥外对死亡的厌恶,可若是拔高到战争的层次……他完全不是‘区区军医’这种程度吧。

再者,对重伤的厌恶只是随意带过,却对并不重要的细菌如此看重。

能治疗重伤却无法治疗细菌造成的疾病……他认识这样的人吗?

果然,这人谎话连篇。

“战争已经失败了。”水岛秋收回目光,将书本翻页,用指尖将曲折处按压平整,垂下眼眸:“归根结底,失败并不是几起细菌感染造成的,追责也没有意义……”

“那么责任在谁?”森鸥外幽幽看着他:“战争失败的责任,该落在谁头上?”

“我不知道异能大战的细节。”

“那你是怎么感觉的?”男人模板化的笑意摇晃在红酒似的紫红眼眸中:“秋君好像有很厉害的天赋,来说说看吧?”

“天赋……?”

水岛秋感到有些莫名的好笑,阳光只照到了森鸥外,属于他的部分则被完全挡住了。他在阴影中垂下眼眸,腮边微鼓,扯了扯嘴角。

“并没有那种东西。”他声音夹杂着含笑的气音:“我只是看到了而已。”

“嗯……?”

“日本的失败,源自于群体性的懦弱与无序、臃肿高压的社会环境、虚伪浮夸的利益交换,不是没有胜利的机会,是日本亲手扼死了可能带领他们走向成功的人。”

白发少年漫不经心的翻过书:“事到如今都还在推卸责任给某些犯了‘愚蠢’和‘天赋不足’之罪的家伙,得到今天的后果,所有人都彻彻底底的活该吧。”

森鸥外笑意微凝。

他探究地看着少年,少年也用有些发空的眼眸与他对视。

昨天,这双眼有这么空吗?

像是有什么坍塌了一样,明亮的眼睛被涂上哑光的涂料,阴阴地暗沉。

这让他想起水无濑秋的母亲。

森鸥外见过那个女人。

那时他十三岁,入学东京大学医学部已有半年之久。

身为天才学子,他凭借着高超的情商与超乎常人的智商,与导师们参与了不少大财阀之间的会面酒会。

觥筹交错的名利场中,血红的地毯上魔鬼起舞,他行走在憧憧鬼影之中,抬眸看去,精致的欧式窗边微微敞开的窗口,一头白发,身穿包裹严实的礼裙、戴着蕾丝手套、白色帽檐搭在眉眼间的、带着浓浓厌倦与冷淡感的白发女人安静看着他。

水无濑月姬,二十岁,有个一岁的儿子——是个寡妇。

宴会太过嘈杂,音乐声、笑谈声、香水味、酒水味、礼裙的红、和服的青,无论是视觉听觉还是嗅觉,都浓艳得令人恶心。

唯有那个女子是干净的白,眼神也如雪或月一般清冷安静。

可仔细看,他才发现那个女人眼底是空的。

很空,像是被剪裁的照片、刻意留下阴影的投影、孩子笔下只有白色的蜡笔月亮。

三维世界里出现的二维生命般,令人头皮发麻的伪人感。

森鸥外后来也见过其他水无濑。

水无濑最常见的是黑发,白发只是他们隐性性状的一种。

但其他水无濑的眼神也没好到哪去。

不空,却阴冷,笑容微妙,眼神乌暗,游走在贵族之中,不声不响却令人耿耿于怀。

一群乌鸦。

相比之下,水无濑月姬的眼神竟然算是他们家中最友善干净的那个。

短暂的走了神,森鸥外表面却仍是一副四平八稳不咸不淡的样子。

但或许是联想到了那群乌鸦,又结合了少年怪异的可以称得上‘毫无同理心’‘自私’的发言,他声音冷了冷。

“你的意思是,如今横滨就应该保持现在的一切?”

窗外又传来枪响。

零零星星的烟雾弥漫上高空,冬天即将到来,不知道有多少人会死在这场寒冬,不远处的镭砵街内还有孩子正在为了发霉的面包争抢,被打的头破血流,只能沾满泥土的爬行,爬出一道血痕,爬过同伴的尸体,爬到死亡的既定结局。

少年歪头认真思考,有些疑惑的样子:“不然呢?”

“……”

水岛秋摇头:“因为曾经犯下罪孽,之后承受再多苦难也只是赎罪,不值得可怜。一个人是这样,一个国家也是这样。伤害他人的凶手和伤害他人的国家集体,实话说,这二者并没有什么区别。”

森鸥外不在意的笑笑:“诡辩,若你这么说,人若犯错就永无出头之日了。”

水岛秋面无表情:“个体的犯错,可以用个体的善行抵消洗清。但时至今日,我未从这个国家身上找到一丁点悔过的善行。”

“还是诡辩,国家和人的善恶并不相同。”

“国家由人组成,人类群体的善恶就是国家的善恶,人类群体的斗争就是国家的斗争,荣耀均分,罪恶自然均分。”

“但是,决策者并非某个人,而是指挥者,指挥者犯下的错,与普通人何干?”

“指挥者是人选出的,被自己选出的人折磨,这不是活该吗?”

“秋君,并非每个人都拥有选择的权利。”

“人无法脱离社会生活,只要存在,每个人的每个行为都会造成一系列的连带后果。”

这么争论下去,没个尽头。

森鸥外只能叹气,颇为‘无奈’的垂下眼睛:“秋君,会有人不断死去的,那是无数个体一生中本不会遭遇的悲剧,不能视而不见的呀。”

水岛秋顿了顿,恍然大悟:“……原来你是这么想的。”

“什……”

水岛秋很瘦。

长的在同龄人中还算高,但很瘦,穿上宽松的衣服让他看着没那么纤细,多了几分柔软舒适的感觉。

白头发,白的让人心冷,皮肤也是白的,一整个人都寡淡的没有颜色,眼睛是他最引人注目的部分,清澈浅淡的红,像是把全身的色彩都集中到了眼睛里去。

暖色灯光为他增加了些许暖意,水岛秋微微侧过头看他,始终拉平的唇动了动。

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说:“横滨已经死了。”

“……?”

“没有活血、没有免疫系统、不受神经控制,横滨和坏死的手足、器官一样,正处于腐烂的边缘。”

水岛秋眼神似乎清澈了些许:“你是个真正的医生,你试图像救人一样用医生的手段救治这片土地——每一个死去的细胞都可能造成整体的腐烂与凋零,摒弃感情将所有因素理性计算与不知名的死神对弈。哪怕断掉指甲也好,哪怕死水僵硬也好,以你身为医生的职责,你无论如何都会将横滨这场败局拖下去、打下去。”

森鸥外半晌没有出声。

笑容微微僵硬,嘴角拉平,他望着少年,手指不自觉的颤了颤。

“所以,原来如此。”

水岛秋看向他:“真了不起,你想成为横滨的免疫系统。”

森鸥外摇头:“我倒不知道你对这些还有所了解。”

“这是你刚刚教我的。”

森鸥外便笑他:“浅显的知识可不能拿来随意卖弄。”

“森医生,我倒不知道你是个容易害羞的人。”水岛秋有点惊奇的看着他:“你是在为我说的话感到不自在吗?”

森鸥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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