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她可以用任何姿势触碰到球
佐川麻美说着，不由分说拉住我手腕向前走。
我完全没料到这个女孩会突然行动，以至于连挣扎都忘了。
她看起来就是这样的人，想到什么就会立刻去做，行动永远快过思考。
等我回过神来，已经被她带出去好几步。
到底是运动少女，力气不小，拉我走得毫不费力。
“排球社？”
我翻动手腕，把手从她手底下解救出来。
拼力气死拽我赢不过她，而且也会拉得我很痛。
但是我灵巧——舞蹈动作讲究在细微处的变化，我更容易找到她抓住我时的空隙。
她见我轻松挣脱，不仅没有生气，眼睛更亮了，盯着我的目光更灼热，笑容更殷切。
我委婉拒绝：“不好意思学姐，我此前完全没有接触过排球。”
“恐怕不适合参加女子排球社呢。”
佐川麻美这时候倒是“装傻充愣”了，她像是完全没听出推拒，我刚把手抽回，她又立刻牵了上来。这次握得更紧，生怕我跑掉一般。
她心潮澎湃，胸口起伏不定，和我交接的手心湿湿润润，有一层薄汗。
“你没试过怎么知道自己不合适呢？”她语气自然，“川合学妹——”又觉得生疏了，忙换了称呼，“莉莉香啊。”
她叫唤得亲昵着。
注意眼前少女被她称呼名字后一副“敢怒不敢言”，觉得异样，毕竟她们才第一天遇到。但又不敢大声反抗的“委曲求全”。
佐川麻美阳光的笑容竟然掺杂一丝狡猾。
哎呀，好像发现莉莉香的弱点了，不太会拒绝对她热情友善的人呢。
真可爱。
佐川麻美确实没想过放弃川和莉莉香。
在部里泷枝子骂过她头脑简单，想事情直来直去，像个傻瓜。可正是这种近乎固执的单纯，让她认准一件事后，有着超乎常人的执着和韧性。
一旦她认为“应该这样”，便会心无旁骛、不达目的不罢休地去做。
“你讨厌排球吗？”她问。
我：“……”
“讨厌吗？一点都不想接触？”她穷追不舍。
我偏开视线，“也没有，就是没印象吧。”
“那不就得了！”佐川麻美抚掌，“那你接触下，说不定就会喜欢的哦。”
她绽放一个大大的笑容，丝毫不怀疑排球的魅力。
“排球很有趣的！”
我看着她，无奈叹气，我确实苦手对我好的人，哪怕有一点点善意我都怕让他们对我难过。
如果打从一开始对我冷漠，我就索性不在意他们的看法。但如若不是……我就很怕他们的眼里出现失望，类似“你怎么是这样？”被辜负的破碎。
如果要摆脱她，我最好强硬回复“我就是讨厌排球！”
理由随便可以找到很多。
“不喜欢球和身体碰撞的疼痛”、“排球很粗鲁”等，每一个都拿出来充满说服力。
……可面对那双写满热爱与期待的眼睛，对我说这“排球很有趣！”的她，这些话我说不出来。
她一定非常喜欢排球。
因为我留有余地的回答，佐川麻美越发觉得有希望，努力争取我。她换了一个角度，说：“学生手册上写明必须加入一个社团，是有学分的。”
她狡黠说道，“你现在没有别的想加入的社团不是么？”
“莉莉香，你有想做的事情吗？”
她自问自答，“应该是没有吧，如果有，我也不会在这里看到一个人的你了。”
“那么，为什么不和我一起去试试呢？反正又不亏。”
“你真不喜欢，再退出就是了。”
不过她应该是不会给她退出的机会的。
佐川麻美在心底默默说。
真奇怪，她不是一个相信玄学的人，她觉得神神叨叨。但从看见川合莉莉香第一眼，她就笃信她们是有缘分的。
后来川合莉莉香在排球上大放异彩后，佐川麻美自得把这个论断说给社团其他人，以此标榜第六感有多么准确时，招来一众殴打并被揭穿——“你丫就是颜控啊！”
她说的太有道理，给了我充分的选择权，我没有拒绝她的理由了。
“……好吧。”我终于点了点头，态度松软，“那就……去看看。”
佐川麻美——如果她头顶有一朵小花，我几乎能幻视这朵花“蹦跶”在她脑门上绽开，她握紧我的手用力摇了摇。
“走吧走吧！”
我对这个性格的人一直束手无策，尤其是她笑得实在像个小太阳，毫无阴霾。
我的同意是这么让她高兴的事情吗？
我盯着她的笑颜，对排球社并不抱太多希望。
毕竟。除了跳舞，我什么都不会。
所以我也觉得我打不好排球。
可是她怎么能，怎么能，比我自己还觉得我行呢？
音驹高校在体育设施上经费相当充裕，具体就是学校有七个体育馆。女排和男排各占一个，毗邻而立。
“部长，我找到新人了！！！”
体育馆里正在进行训练，佐川麻美兴奋的声音未进门就先声夺人响遍偌大场馆。
来的路上，她再三对我说不用客气，直接叫名字就好，最好是亲昵一点的称呼，这样能更快拉近距离。
作为学姐，她态度亲切，毫无架子，甚至极擅得寸进尺。短短一段路，我俩称呼突飞猛进，从生疏的“学姐”、“学妹”，变成了“麻美学姐”和“莉莉”。
“莉莉”——日本通常以姓氏相称，关系好些会去掉敬称，直接喊名字已是相当亲密。
可她似乎还嫌不够，甚至给我起了昵称。
在她的招呼声中，一个身形高挑的女生从走了过来。
黑黑的短发，因为睡姿缘故，并不规整，背后不老实地翘起一缕。眼睛半睁着，半睡半醒似得，感觉慵懒随意。
关键是她真的很高。佐川麻美在我这已经算高个子了，超过一米七，我168的身高在女生中也不算矮，但这个女生比麻美还要高出不少，直奔一米八以上。
整个人像一只优雅而疏懒的肉食动物。
我想把她比作猛虎或者别的更有气势的动物，但瞥见她不羁的发型，还是黑猫吧。
我养过猫，猫需要经常梳毛。
“我是音驹女子排球部的部长，黑尾铁纱。”她懒懒的伸出一只手，我和她握手后，“学姐好，我是一年三组的川合莉莉香。”她看着我，“你就是想加入的新生吗？”
我摇摇头：“还没有决定。”
注意到身侧麻美略带失望的眼神，我忙补上一句：“如果合适的……加入也是有可能的。”
黑尾部长：“以前打过排球吗？”
我摇头。
她又问：“那现在喜欢排球吗？”
我挣扎了几秒，实话实说告诉她在今天之前我对排球完全没有任何印象，谈不上喜欢不喜欢。
我几乎能肉眼看到黑尾部长的额间冒出好几个井字，她一把拽过麻美学姐。
“佐川麻美！！你做事还能靠谱点吗？”
她掐住麻美学姐的手臂把她拖离我一段距离后，我留意到她快速瞅了我一眼，像是顾及我一样，努力压低自己愤怒的声线，“就算一定要找个新生入部，你也不能随便把人忽悠过来啊，人家完全是被你生拉过来啊！”
“那倒也不完全是。”我打着圆场，“麻美学姐说排球很有趣，让我来试试。”
而我的理由并不能说服黑尾铁纱觉得我是自愿的，不够充分。
她们喜欢排球所以打排球，她们对很多人说过排球有趣，真的很有趣，但是这样就能够成功吸引那些人一起打排球了吗？
黑尾铁纱就是太了解自己的部员是什么德性才越发觉得眼前漂亮的少女并非真心。
一来是佐川麻美风风火火，听风就是雨的性格绝对做得出为了招新率强拖一个学妹入部的事情，二来……黑尾铁纱深深望了一眼川合莉莉香。
她不愿意说自己是以貌取人的人，但这个少女确实和大汗淋漓的运动场太不适配。
而佐川麻美却顾不上黑尾铁纱粗暴的动作，反而激动说道：“部长，你听我说，莉莉她超有天分的。”
她凑近黑尾铁纱，“莉莉虽然没有打过排球，但是她会跳舞！运动神经反应能力还有跳跃……都超棒的说。”
黑尾眼神瞬间变了。
这听起来有点意思。
运动社团最欢迎潜力巨大的新人。
黑尾铁纱担任女子排球部部长，而她的同胞哥哥黑尾铁朗在隔壁男子排球部。
一墙之隔，两者相同的是都有一颗振兴音驹，进军全国乃至夺冠的野心。
她听她哥提及，男排那边物色到了一个身高条件极其优秀的新生。
女排这边也不能输！黑尾铁纱眯起的眼睛里划过一丝锐利，如果川合有突出的才能……那就另当别论了。
不能放过！
她无疑能为她们的野心实现，提供巨大推动力。
黑尾铁纱伸手隔着校服摸了一把川合莉莉香的腹部。
女流氓啊，我警惕地看着她。
“呜呼～”她吹了一个轻佻的口哨，“少女不错，有腹肌哦。”
“看你一副虚虚弱弱的样子，还以为你是弱不禁风的深闺大小姐呢。”她哂笑，摸那一把是为了确认肌肉状态。
排球的垫球动作，为了下盘的稳定，是屈膝两脚开立。川合莉莉香有腰腹力量，说明她核心力量很好，垫球姿势就越稳定。
我确实知道自己气色不好，尤其是皮肤不是健康的小麦色，但我确实是有运动习惯的。
发现穿越后，有一段时间因为仍就“贼心不死”，想尝试重新找回自己穿越前那样的身体条件。
古典舞需要极强的控制力和爆发力，虽然柔韧力暂且慢慢来，但是为了加强肌肉控制的力量训练，比如器械和跳跃能力训练，比如跳绳，我都有在做的。
黑尾铁纱“轻薄”我后，绕到我身后把我向球场内部推了一把，“去加入试试。”
我莫名其妙看着她，好突然的决定。
麻美替我说出了心声：“部长，莉莉她是完全的新人啊，不先讲点理论吗？她现在什么都不懂啊。”
对啊，哪有人来了就叫一个新人上场啊，我跟着点头。
倒是先和我讲讲规则、站位啊，而且教学第一课不都是，排球的定义嘛？
“没必要。”黑尾部长玩世不恭地挑眉，“上场就是直观看看你的潜力，如果你根本没有天赋，那讲了也是白讲不是吗？”
她伸手朝着场内几人做了个手势，几个女生看见了，立刻作出反应，五个人分成一边三个，一边两个。
两个那边留了一个空，显然等我补位。
“3vs3，什么站位规则都不需要考虑。”她黑色的眼睛盯住我，“你只要记住一件事。”
“排球是不让球落地的运动。”
好胡来的部长。
但……“好！我知道了！”我利落答应。
也顺着她胡来，径直上场，连热身都没做，心里一把火燃烧。
我外表纤细柔弱，很多人第一眼会觉得我性格淡泊、与世无争。但我自己清楚，我骨子里其实相当执拗，好胜心极强。
这种性格不好，就像这时，受不得轻慢，我立志给她点颜色瞧瞧。
过去我在舞蹈上顺风顺水，小时候有大人对我说：“凭你的身体素质，做任何运动都可以手到擒来”
我确实不懂排球。
但这样让她小瞧也未免太不甘心了。
我决心，要给黑尾部长一点震撼。
排球，无非也是运动的一种。
排球的规则我一窍不通，但是她那句话我听进去了——“排球是不让球落地的运动”。
我明悟，只要不让球落地就好了，随便怎么做都行。
场上对面女生把球高高抛起，一个重击，球飞快划过一道残影向我直直飞来。
垫球的正确动作姿势，我不懂。
我只牢记不要让排球落地。我的眼睛死死盯住空中向我靠近的球，坚定地伸出手。
“真是，好苗子啊。”
佐川麻美听到黑尾铁纱在她身旁感叹，立刻欣喜附和：“对吧对吧。”
“你知道川合莉莉香的优势在哪里吗？”黑尾铁纱指点她。
“确实是跳舞的啊，”黑尾铁纱喟叹，“她比我们优势在，她除了脚下的动作，对手臂，腰腹等其他部位的控制也比我们要精细。”麻美顺着黑尾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你看，她的身体非常协调，在一瞬间可以调整，这也意味着——”
“——她可以用任何姿势触碰到球。”
排球用身体任何部位来击打，包括用脚，用头，用膝盖，包括身体的任何部分。
因为在排球规则中，队员的身体任何部位都允许触球。
“她体重也很轻，甚至可以一边滞空，一边变换动作。”看到川合莉莉香为了接一个球高高跃起后，在空中再去改变手的方向，甚至同时配合胯部的旋转。
身轻如燕是舞者的要求，但是对于打排球的运动员算不上优点，毕竟体重轻力量感就弱，击打力度差。但是对于川合莉莉香，在接球传球上却可以转化为优点，她可以高高跃起，像特技一样在空中做出华丽的动作。
就好像有一对羽翼在她脊背上。
黑尾铁纱面上故作云淡风轻，其实内里握拳。
这是块原石啊。
一定要把她留下！
不过……她按下心头激荡，还有得练习呢，这份天赋活用的并不成熟。
觉得获取足够信息的黑尾铁纱喊了暂停。
我抿着唇，对自己的表现并不满意。
我每一次都能触到球，但碰到后，弹飞方向就不由我控制了。球飞出去过界，就算失分，和球落地一样。
排球，比我想象中难得多，我不由忐忑，而黑尾铁纱的表情看不出喜还是忧，说不准对我是否满意。
我甚至想，她等会可能对我说：学妹你在这一行没天分，你放弃吧。
我牙齿轻咬唇瓣。
人真的很矛盾，明明说自己不合适的是我，但是不想听到从别人口中否定的话的也是我。
不想看到别人对自己失望，哪怕是陌生人，还是我。
“我的结论是——”黑尾铁纱故意拉长了声音，似乎是在欣赏我淡定伪装下的不安，她等了数秒，看我表情绷不住了才露出一个微笑。
“川合学妹，不，莉莉，恭喜你加入我们！”
麻美学姐右手揽住我的肩膀。
这时其他人纷纷围过来，态度和煦夸奖我打得不错。
有人提议我入部应该庆祝一下，比如队长请客，我刚想说不用了，就听得黑尾铁纱狡辩，零花钱用完了，只能请吃冰棍了……
或许现在还谈不上爱。
我怔愣望着聚拢过来的女生们，她们大声讨论要好好敲诈黑尾铁纱一顿——现在应该叫队长了。
我对着这群少女年轻明亮的面孔，她们神采的眼睛出了神。
在这些眸子里，每一双都是热爱。
无一不是，没有例外。
她们每个人都和说着“排球真的很有趣”的麻美学姐一样，提起排球，表情虔诚。
所以，在没有别的更好的选择下，我是可以把排球作为我下个阶段的对象去试试的，对吧。
我问自己。
真的决定暂别舞蹈，去走上了一条全新的道路了吗？
“莉莉，快走啦！”麻美学姐对着发呆的我大喊，“队长从她哥那里把他钱包偷了，等会请我们吃拉面！”
“快来啊，跟上啊！”
“来了！”我应道。
不管结局如何……我放下纷杂的念头，那群少女笑闹着，在光亮的出口等我。
反正，和眼前这一群人一起奋斗，应该不会差到哪里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