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章 他们真正意识到“修士”二字意味着什么，而凡人与修士之间，又横跨着怎样的天堑。
素娘看着旺财叼住的圆盘。
虽然不知道怎么会发生这种事，但黑狗分明是在吃了这糕点后异变了……这糕点是……
她强行按下脑中思绪，让自己不要在此刻深究，接过了那圆盘。
希望能拖到奚微来。
素娘尽力稳住手臂，将圆盘朝上扔到廊道上。
这次狗妖连耳朵都没动弹，似乎已经察觉人类扰乱他进食的伎俩，喉咙间发出威胁似的低吼。模糊的血肉沾满它的吻部，而被啃食的郭少爷连呻吟都逐渐减弱了。
素娘心中一沉。没有用……吗？
但紧接着，狗妖忽然动了动鼻子。混杂在雨腥气味中的异香慢慢扩散出来，吸引了它的注意，它停下进食，朝那要被雨水稀释打湿的圆盘猛扑过去。
嘎吱嘎吱的碎裂声响起，整个盘子都被妖怪嚼碎咽了下去。
狗妖缓缓直起身，似乎反应过来在场还有更加美味的存在，偏头看进屋内，那张龇满犬牙的凶戾面容直接暴露在人类眼中。
素娘后退半步，身后的小草也抱紧囡囡，靠近后院的门。
狗妖摇摇晃晃，拖着还不熟练的诡异姿势跨过门槛，在众人惊恐的注视下，爬下去舔舐地板残留的糕点痕迹。
明明是应该暂时松一口气的动作，却不知为何，让人心中不安的预感越发强烈。
“汪！！”旺财突然向前一跃，挡住了同一时间蹿起的黑影，被撕咬着甩到墙角——在谁都没有反应过来的瞬间，已经将地板啃碎的狗妖骤然暴起，扑向屋内的人。
“小草！”素娘顾不得遮掩，厉声大喊。
小草当即抱紧囡囡从后门离开。
囡囡的尖叫声紧接着传来：“娘！！”她忽然明白，娘亲并没有跟自己一起逃跑。
孩童凄厉的哭声刺破雨幕。
就在狗妖逼近素娘时，一颗石头冷不丁袭来，将它的脑袋砸得一歪。狗妖回过头，看向屋外呆若木鸡的人类们。
其中一个人还保持着挥手的姿势，在与狗妖对视的刹那间剧烈颤抖起来。
死亡的预感降临。
周围的同僚全都慌忙散开，徒留他在原地僵住，动弹不得，上一秒救人的冲动此刻已全然化作恐惧与后悔：“不……不是我！！别过来啊啊啊！”
裂到耳根的血盆大口几乎瞬间出现在面前，散发令人作呕的血气与野兽腐腥。
守卫涕泗横流，连眼睛都忘了闭上。
或许是一瞬间，也或许过了一会儿了，他发现那张血嘴在咫尺距离停住，再进不能。
被利齿擦过的额头流下血液，渗进他的眼眶，在一片血色的模糊中，他颤抖着后退，看到狗妖身上五花大绑的绳索。
奚微感受着体内涌出的力量，顺着凝成的灵力网甩出，末端连接的狗妖便猛地被扯回，甩到半空，砸进雨水积成的地面水洼里。
接着空中忽然浮现一线白光，从侧面看才能发现那是一片薄刃，从天直斩而下。
血花朝天喷涌，狗妖脑袋与身体分了家。
失去脑袋的躯体还没反应过来，依旧在灵网中挣扎着，过了一会儿才停下。
哒哒哒——
雨珠落在青瓦，滚落，顺着屋檐垂成水线，淅淅沥沥地砸在地面凹处，溅起被染红的细碎水沫。
目睹这一切的凡人魂悸魄动，哑口无言。
有的守卫在早些时候见过奚微，即便后来听说她是修士，除了惊讶也再没有其他想法，甚至见过她隔空制敌那一幕的人也是如此。毕竟修真诸事于他们而言太过遥远，仙人们的神通广大，如同话本故事般缥缈，没有实感。
直到此刻，上一瞬息还令他们心胆俱裂、悬扯于生死之间的妖怪，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斩首，他们才真正意识到“修士”二字意味着什么……而凡人，与修士之间，又横跨着怎样的天堑。
连那种可怕的怪物都能毫不眨眼地斩除，拥有这般力量的人，与他们有什么共通之处吗？
奚微体表浮现淡淡的灵光，将雨幕隔绝。她转过头，看到院中一片狼藉，其中尤为引人注目的，便是一条断腿和躺在地上生死不明的人影。
……还活着吗？
她捡起地上的腿快步走过去，对着浑身凄惨的男人比划了两下，接在原来的位置，注入灵力。
气息微弱的濒死者逐渐止了流血，但当奚微松开手时，那截断腿还是掉了下来。
她陷入思索，灵力没办法做到这种事吗？
这时死寂的四周传来声音。
“奚、奚微……少爷还活着吗？”素娘扶着门框从屋内探出，声音微微颤抖。
“还活着，但是这条腿，接不上去。”奚微在她眼前示范了一次。
就算是修士，那种事应该也很难做到吧。素娘脸色有点白：“……活着就好。”
“小草和囡囡呢？”奚微站起身。
这时后院爆发出惊人的哭嚎，被小草抱着的囡囡挣脱落地，闯进来抱住素娘的大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半句话都说不清。
素娘也蹲下身，默默抱紧女儿。
旁边的小草同样惊魂未定，神色不安，奚微瞥见这一幕，抬起手拍抚她的背。
一场横生变故就此消解，伫立在屋外的守卫们聚拢过来，惊魂未定，有人扶起昏迷的郭少爷，其余人纷纷开口：
“素娘，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怎么会有妖怪？”
“那是少爷的狗，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奚微也探究地看向素娘。
正常情况下妖怪的诞生不会毫无预兆，昨天她也检查了镇上所有可能的地方，没有滋生妖怪的迹象，但这只狗妖却凭空出现了。
素娘沉默半晌：“那只狗吃了盒子里的东西。”她抱紧女儿的手臂微微颤抖，可怖的后怕骤然涌起。
如果当时吃下“糕点”的，是囡囡的话——黑犬妖变后狰狞的面目在她脑中浮现。
“……疼……娘亲……”
哭得一抽一抽的囡囡小猫似地叫着。
素娘将脸埋在女儿的肩上，靠这小小的身体撑着自己。
想吃糖直接给囡囡买就好了，总要省那点钱……到底有什么意义。
“盒子？”听到回答的守卫愣住，嘴巴微张，“老爷——”
他想起来之前老爷暗中吩咐的，除了带走少爷，还要把素娘拿走的盒子也带回去。特意交代这一点，老爷他知道这是什么吗？
但长久的相处让他们对主人的品性深信不疑，没人愿意在这时徒增猜忌。
唯有奚微问道：“嗯？什么盒子？里面有什么？东西还在吗？”
素娘抬起头，神色黯然，斟酌着如何开口：“是早晨东州的商队捎回来的，老爷不吃甜食，我就带回来想给囡囡……里面的东西长得很像糕点，全被那条黑狗吃了，没有剩下。”
“长得像糕点？”
素娘便将那东西的红色里肉、糖衣外壳、奇异甜香描述了一番。
听完回应，仙长似乎陷入沉思，众人都不敢惊扰。
素娘忽然想起什么，又道：“和木盒一起送来的还有一封信，在老爷那。”
木盒与老爷是否有关暂且不谈，但那封信上一定有相关线索，究竟是谁将这种妖异之物送来，又有什么叵测居心，一看便知。
“那我回去——”看看二字还没说出口，奚微冷不丁甩出一道灵力。
劲风擦过众人耳边，直飞向屋中角落。
“呜呼……赫……嗷！”
体型比之前膨胀两倍多的土狗颤颤巍巍站起来，原本圆黑温顺的眼瞳凶光毕露。
“旺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