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 主少国疑
千手妙手三两下翻过墙头。
这还是她头一回用这种方式踏入宇智波宅。
往常哪次不是理由正当的大摇大摆走正门,可如今宇智波斑叛村了,千手扉间严令禁止她再踏进这里半步,她索性换了个法子,偷偷潜入。
然后她就迷路了。
宇智波宅比她想象中大得多。
千手妙手之前之前只在宇智波的住宅和道场两点一线,对这片迷宫一样的巷子完全没有概念。她也不清楚宇智波镜家的地址,因为通常都是宇智波镜来千手宅找她的。
她拐过三个弯,又拐过四个弯,周围的房子越来越矮,院子越来越小,晾在竹竿上的衣服从绢布变成了粗麻。
这感觉不对,越走越偏了。
千手妙手正打算转身往回走,忽然听见巷子深处传来吵嚷声。
“你说什么?”
“我说了,你再说一遍。”
千手妙手脚步一顿,随即快步顺着声音走去。她绕过一截残破的墙角,视线猛地撞见巷子尽头的一幕。
三个半大的孩子堵在巷口,肩膀并着肩膀,把出口挡得严严实实。
被他们堵住的,是一个黑色卷发的男孩,个头堪堪只到她腰际,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石墙,整个人几乎要陷进墙里。
千手妙手一眼就认出来来了,他是宇智波昂,宇智波镜的弟弟。
这小孩长得和宇智波镜很像。尤其是他的眼睛,只是宇智波镜的眼睛沉静,像深水里含着月光,而这孩子的眼睛是明亮的,如火光一般。
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孩子抱起手臂,下巴扬得高高的,“我说了我们不跟你玩,你哥哥是个坏人。”
宇智波昂盯着他,没有出声。
说话的孩子被他盯得脊梁骨微微发毛,下意识想往后挪,可左右两个同伴的肩膀还挨着他,他退不得。
这一丝不自在反倒激出了他的凶性,声音比方才更大了,像拿音量给自己壮胆。
“你看什么看?我说的有错吗?你哥哥为了力量杀掉了你妈妈。我爸爸说了,万花筒这种东西,只有杀掉最亲的人才能获得。你哥哥刚开万花筒,你妈妈就没回来。”
他顿了顿,下巴往前一递,每个字都咬得又脆又狠,“绝对是被他杀死的吧?”
“才没有。”
领头的孩子皱了皱眉:“你说什么?”
“我说才没有。”
宇智波昂往前走了一步。他比那两个孩子都矮,个子是巷子里最矮的那一个。说起话来调理清晰。
“我的母亲是接到了主城的任务,暂时不方便回来。至于开万花筒,是因为我哥哥是天才。他不需要做那种事,也不需要向你们证明什么。你们在这里造谣生事,是因为嫉妒。嫉妒他年仅轻轻就快要成为家主了。”
领头的孩子愣了一瞬,随即恼羞成怒的喊道:“就算不是你哥哥杀的,那斑大人呢?斑大人收你哥哥做义子之后就离开了村子。说不定……说不定就是被你哥哥气走的!你这个哥哥,就是个惹是生非的坏种!”
“不许你诋毁我哥哥。”
宇智波昂扑上去了。三四岁的宇智波昂,比对面最矮的那个还矮了小半个头,一拳打在领头孩子的下巴上。那孩子完全没料到他会动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然后两人一起反应过来,同时扑向宇智波昂。
四个孩子在巷子里扭打在一起。
“干什么呢?你们在这里欺负别人?我这就回去告诉你们的父母,我倒要看看他们怎么教训你们。”
千手妙手冷淡的声音在狭窄的巷子里格外清楚。
四个扭打在一起的孩子同时僵住,齐刷刷地转过头。她站在巷子的角落,黑色头发被夕阳照得发亮。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从容的样子,成功唬住了那两个小孩。他们以为千手妙手是那种会拎着他们的耳朵找上门去的人。他们自己心里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清楚这种事被大人撞见的后果,便挣开宇智波昂的手,一哄而散。
宇智波昂坐在地上,他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黑色的眼睛亮亮的。
千手妙手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疼不疼?”
宇智波昂摇了摇头。
千手妙手阻止得很及时,那三个孩子还没来得及真正打到他,反倒被他趁乱又锤了两拳。
千手妙手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那双亮着的眼睛上。
万花筒。
宇智波镜开万花筒了。
千手妙手怎么也没想到,宇智波镜居然已经悄无声息地进化出了万花筒写轮眼,她居然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从前不是这样的。
从前宇智波镜但凡有一点实力的进展,哪怕是多掌握了一个新的术式,哪怕是在道场上多赢了一场比试,他都会第一时间跑来找她,向自己展示他的收获。
宇智波镜的每一点进步,千手妙手都是第一个知道的。
可如今,这么大的事她竟然是通过别人的话才知道。
“昂,是不是那群坏小子又来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快步走到巷子,目光先是在宇智波昂身上扫了一圈,确认他没有受伤后,原本紧绷的肩膀才松下来,语气也跟着软了几分。
老人的视线落在了她身上,“你是哪家的孩子?”
他上下打量着千手妙手,目光从她的眉眼移到轮廓,又从轮廓移回眉眼,越看越觉得熟悉。
不妙。
千手妙手心尖一颤,她垂下眼帘,将那双过于明显的宇智波式眼睛藏进睫毛的阴影里,趁老人再说出那个她一点都不想听到的名字前,抢先一步回答。
“我是镜的同学,猿飞小春。宇智波君没有去上知识理论课,老师让我把作业交给他。”
她从包里抽出一沓早已准备好的空白资料。
“您就是他的外公吧,可以帮我转交一下吗?”
“猿飞?”
老人接过资料,目光里的疑惑并没有完全消散。眼前这个孩子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宇智波的味道,但他到底没有深究,只是点了点头,将资料接过。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宇智波昂突然闷声开了口。
“我的哥哥不是坏人。”他像是在跟自己较劲,重复的说道:“他没有杀掉妈妈,他没有杀掉妈妈。”
“昂!”
老人的声音骤然严厉起来,打断了宇智波昂后面的话。他迅速转头看向千手妙手,脸上堆起歉意的笑,“抱歉,这都是那些坏小子胡言乱说的,请见谅。”
千手妙手看着宇智波昂低垂的脑袋,那双和宇智波镜如出一辙的眼睛里盛满的委屈与不甘,让她心头一闷,便再次蹲下来,软下语调。
“我知道。那种针对一个人的流言,大多数都是假的。”
宇智波昂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有光在晃动,像是溺水的人突然抓住了一根浮木。
这是他第一次遇到认同自己话的人。
自从那个流言开始,宇智波族的孩子都不大和他来往。
族人都觉得就是宇智波镜为了获得万花筒而把他的妈妈杀掉了,是坏人。认为宇智波镜今天他能为了获得力量杀掉自己的妈妈,那明天就能杀掉自己的弟弟,后天就能杀掉族人。
千手妙手看着他的眼睛,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如果还是担心的话,那你亲自去问他怎么样?他是你的哥哥,不会对你隐瞒和欺骗的。”
“可是……”宇智波昂的声音又低了下去,脚尖在地上碾了碾,“哥哥很忙,妈妈说了不能去打扰他。”
“但如果那些话是虚假的,那就没有让流言继续传下去的必要了。”
“总不能让你的哥哥带着这些黑料度过一生吧?你想想,以后大家提起他的名字,第一反应就是他为了获得力量而杀害了母亲。”
一想到哥哥可能会被所有人指点,宇智波昂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你的哥哥只剩你了。”
千手妙手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要是连你也觉得他真会干出那种事,那他要怎么办?”
宇智波昂的眼泪砸了下来。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风吹过庭前的草木,带起沙沙的细响。夕阳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影子。
千手妙手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查克拉波动。
她太熟悉那股查克拉了。
那是宇智波镜。
宇智波镜躲在墙角后面,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连呼吸都压得极轻极轻。他没想到千手妙手会来这里找自己。可现在,他没办法面对她。
千手妙手将目光重新落在宇智波昂身上,重新蹲稳了,像是在讲一个与眼下毫无关系的事情。
“你知道吗,昂。”
“有些事,只要还没有被说出口,只要还没有被承认,就还留着扭转的余地。那些流言就是这样,只要你哥哥没有亲口认下,它就永远是假的。假的,就还有澄清的那一天,就还有翻盘的可能。”
“扭转你哥哥在大家眼里模样的机会,就在你自己手里。”
千手妙手的声音不疾不徐,一个字一个字地递过去,“只要你勇敢站出来,一切都会不一样。”
得益于千手扉间几人的政治教导,她用这则流言敏锐的察觉出了宇智波镜现在的处境。
主少国疑,大臣未附,百姓不信。*
宇智波镜被宇智波斑收为义子尚不满三年,那位足以震慑全族的枭雄便骤然抽身远去,叛出木叶。族长之位的权柄从宇智波斑的手中滑落,名义上落到了年仅十二的宇智波镜的身上
可短短三年,不要说培植羽翼,便是真正忠于宇智波镜个人的班底,恐怕都来不及成形。
旧日拥护前族长的强硬派,正挟着宇智波镜的名义,与另一支势力在暗处角力。
他坐在那个被无数目光灼烧的位置上,像一枚被推至台前的棋子,四面都是手。
千手妙手垂下眼睫,浓密的阴影遮住眸中过于锐利的光。
火影之位也好,宇智波族长之位也罢,令宇智波一族真正融入木叶的万难之事也罢。
对千手妙手来说只要是宇智波镜的愿望,她都能替他一一铺平。
还是没有动静。
千手妙手等了三秒。
这三秒里,她把所有能递的台阶都递出去了。她把话说得滴水不漏,甚至把自己摘成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只为了给他一个站出来的理由。
行吧。
不理就算了。
那以后都不要理了。
“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资料麻烦您了。”
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
千手妙手已经没有耐心了。
“哎,好。”老人慌忙应了一声,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又说不上来。
只是看着她的背影,莫名生出一种模糊的熟悉感,像是在哪里见过她。在很久以前,在某个很远很远的场合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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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智波昂站在院子里,鞋尖一下一下地踢着地上的石子。
“昂。”
宇智波昂猛地抬起头。
只见他的兄长正站在门口。
宇智波镜逆着光,面容陷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那双黑色眼睛像两颗被磨去了所有温度的玻璃珠子。
“哥哥!”
宇智波昂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光亮得不像话,像是黑暗里猝然炸开的一簇烟火,噼里啪啦地烧着,把他整张脸都映得发烫。他想起了千手妙手的话。想起了那些流言。
他鼓起勇气问道:“哥哥,他们都说……你杀了妈妈。”
声音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在抖,可他的眼睛一眨不眨,死死地盯着宇智波镜,瞳孔里烧着两团不肯熄灭的火。
“但是我知道,那都是假的,对不对?”
对不对?
只要你说不是,我就信。只要你说没有,我就替你去跟所有人说。
只要你说——
宇智波镜看着他。那张脸和他自己如此相似,像是隔了许多年的一面镜子,映出了他最不堪的模样。
“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宇智波昂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然后是一点一点地慢慢碎掉的。
“是我杀掉了妈妈。”
宇智波镜把这句话又重复了一遍。
宇智波昂瞪大眼睛看着他,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碎裂、崩塌、坠落。
“骗人……”
他往后退了一步。脚跟磕在石阶上,身体晃了晃。
“你骗人!!”
宇智波昂猛地推开宇智波镜伸过来的手,转身冲出了院子。
脚步声在巷子里跌跌撞撞地远去,撞在两侧的墙壁上,撞出破碎的回音。一声比一声远,一声比一声小,直到什么都听不见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哎呀,你又是何必?”
老人站在门口,背微微佝偻着,声音里带着说不清是责怪还是心疼的叹息。
宇智波镜扯起嘴角,“外公,我让火核叔为你们准备好了文书。听说出云那边管理不错,你们去那边吧。”
他顿了顿,“昂就拜托你了。”
老人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去收拾东西了。
院子里只剩下宇智波镜一个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宇智波昂的手很凉,力气却很大,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在推开他。
推开是对的。
逃离是对的。
逃吧,昂。
逃得越远越好。
逃到所有人都找不到你的地方,逃到战火也够不着你的地方。
你的兄长是一个懦夫。
连一句辩解都不敢说的懦夫,连真话都不敢让你听完的懦夫。
但你要相信我永远爱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