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真话
第九章
山顶空气微凉，吹在脸上减缓了我脸上的热度，四周静寂无声，只余我和他的呼吸声，似有若无地飘散在宁静的夜空中。
我低着头，一时不知该作何言语。
我老爹是孙悟空，这是事实。
我喜欢孙悟空，也是事实。
可这其中因果，我一时半刻说不清，也不想多解释，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现在多说也无益。
他如今在西天做他高高在上金光万丈的斗战胜佛，我安安分分地在人间做我的妖怪。
两个活在不同世界的人，互不交集，实在没什么好说的。
许久，九戒眼一抬，又恢复了他原本的神色，他用那种轻挑调笑的语气勾着嘴角笑道：“空空啊……你的嘴里，从来就没有一句真话。”
他轻轻地叹息一声，那如白兰般的笑容里竟透着点点苦涩，一双狭长幽深的眸子像是无边瀚海下的鸿沟，深不见底，令人捉摸不透。
我呆呆地望着他，愣了很久，脑袋里仿佛短路了一般。死机了过去，过了好半响才反应过来这句话竟是从他的嘴里说出来的，还是对我说的。
而且听语气总让我觉得他是在说“你的嘴里吐不出象牙”。啊呸，我为什么要骂自己是狗。
天知道我有多冤枉，我竟然被谎话连篇的狐族说自己的嘴里没一句真话，这得是多失败的事，我的世界观仿佛崩塌了，塌得连我爹娘都不一定能把它修回来。
我忍着自己的脾气，敛目学着他的语气冷笑道：“你又何时对我说过真话。”
“我没在跟你开玩笑。”他无奈道。
“那我也没在跟你开玩笑，我说的话比真金还真。”我说完这句话就想对天发誓，以证明我的诚心天地可鉴。
“你屋子里所谓的真金全是镀金，只有那尊孙悟空的雕像是真金。”他不咸不淡地说，墨玉似的眼眸看着我。
我坐着差点被他的话惊得一个趔趄。
我房间里镀金和我爹金雕像的比是5∶1，，他的意思是我五句话里只有一句是真的？
可我对他那番掏心掏肺的话，真的全是真的啊。
我闭上了嘴，我想我终究还是太异想天开了，竟然会以为自己能够说的过一只活了上两千年的狐狸精。
见我不说话了，他好像觉得有些无趣，失望地垂眸将目光移开。
也许他想看的是怀春少女被人知道秘密时的羞怯模样，可惜像我这种经历过大起大落的妖怪，从来就不是不谙世事的少女。
其实吧，我倒是想做不喑世事的少女，每日怀春盼着自己的心上人骑着白马出现在我的面前，可我等了这么多年，连心上人的白马的毛都没瞥见，只看见了一个像冬日暖阳的青年。
不过这也足够了，我向来是个知足常乐的妖怪。
九戒坐我身旁，调侃我之后出奇地安静，他凝望远方，眼底有些许疲惫浮上来，保持原本的姿势坐在我身侧，然后化出原形——一只同体雪白的五尾狐。
这样的他浑身上下宛如汉白玉雕砌，完美的没有一丝杂质。白色的狐毛白腻，犹如锦缎，眉眼狭长，眼波像是碧海悠悠中的涟漪，
他的五条白尾蓬松，细滑雪白的狐毛随着风飘动，像夜空里缓缓流动的璀璨银河，其中仿若有点点星子在闪耀，又像广寒宫里嫦娥手中的披帛，柔柔的月光附在上面，赛过流水三千。
初阳的半个身子已经探出滚滚云海，橘色的暖光融入白色飘渺的云朵之中。天边的光华破开无尽的长夜。
他的身侧便是那绚烂的日出，曜日光芒万丈，霞光漫天，将他衬得如万古的神兽下凡，仙气缥缈，腾腾地绕于他的周身。
恍惚想起来，几百年前我们第一次打架就是在这山顶，那时候太阳将将探出半个身子，我现出兵器“万象”，化成笛子横于唇畔，操控着草果山的草木将他打得落花流水。
已经过了四百多年，那日的情景，却仿佛还在眼前，妖怪的记性还真是好。
“你的另外四条尾巴哪里去了？”我看着他的五条尾巴问，那五条狐尾上飘忽的狐毛随着轻风浮动，美的像是海上的洁白浪花。
从我认识他的时候起，他就只有五条尾巴了，五尾狐我没听过，九尾狐的传说倒是时常能听到。
九尾狐原本也是九重天上的仙兽，可不知为何，这一族竟渐渐没落了，到了后来，天上便再没九尾狐。
一说，九尾狐族长预测到了九尾狐的未来，将一滴蕴含自己仙力的血洒落人间，那滴血在空中绽开，落在人间的普通白狐身上，普通白狐就生出了九天尾巴，比别的狐狸多了八条命。
只是有九尾的狐妖依旧是狐妖，即便有九尾，也只是别的狐狸多八条命的狐狸，不能被称为狐仙。若想成为狐仙，就得修成人形三千年渡过天劫，才能飞升。
这么多年过去，我还没听过在妖界有哪只九尾狐熬过了天劫飞升成仙的。
九尾狐本就是三千年难遇，而天劫又不是那么好过的，过不去就折一条命，折一点修为，也还是妖。
九戒未满三千岁，所以并不存在渡劫失败折了一条狐尾一说。
既然如此，他的四条尾巴哪去了？总不至于都折道士手里了，他这么狡猾，我可不信人类道士能治得了他。
他闻言转头瞅瞅自己剩下的五条尾巴，然后五条尾巴皆轻轻地甩了甩，银白的狐毛缓缓飘动，挠的我心痒痒，想偷偷地去摸一把。
谁知我的手刚伸到半路，他的眼神就射了过来，我悖悖地收回手，笑着看他。
他淡淡地瞥我一眼，一本正经对我道：“被你的人类心上人晚上饿了的时候煮夜宵吃了。”
我满脸鄙夷地看着他：“狐狸尾巴上的肉多还是大腿上？”
他略微思索了下，伸爪捏了捏自己的一条尾巴，再捏捏自己的腿，最后说：“腿。”
“所以你觉得我的心上人是脑子傻呢还是脑子傻呢？不吃你的腿上的肉偏偏吃你那没肉的尾巴。”
“当然是脑子傻。不傻的人怎么会被你看上。”他毫不犹豫道。
我张大了嘴巴，努力地抑制住想把他扔下去的冲动。
他丝毫没意识到危险的降临，依旧自顾自地说道：“你自尊心太强了，从来不允许有人强过你，因为你遇到危险的时候总不喜欢有人冲在你前面。”他眼底透着些许无奈，“通天谷的犀牛精顾惜来闹事的时候如此，妖王乐冉来试探的时候，亦是如此。”
他施施然地说完这一段话，说话时语气肯定，仿佛他是看着我长大的老者一样。
好吧，他确实是看着我长大的，我生来就是成人模样，外表成熟，却不代表心智成熟。若是我当时心智成熟，我也不会去偷王母的金钗。
我别过脸，轻声嘟囔一句：“被别人保护有什么好。”
“所以百花岛的芍药精雨芍有这么多人护着，你从头到尾就只是孤身一人。”九戒皱着眉轻轻叹了一声，颇有些恨铁不成钢。
我脑袋里浮现出了那个长得国色天香的女子，她笑起来的时候像寒雪初霁，满目的银白，唯独她淡淡地暖了人心。
凭着这张好相貌，她不用出门，都有一大堆东西放在她家门口，等着她伸手去提。她的追求者可以绕她的百花岛不知道多少圈。
我一直觉得，妖界的妖怪都是一群不懂得欣赏美的乡巴佬，如若不然以我不输于她的美貌，怎么会到了现在都无妖来问津呢？
我在心底哀叹一声，九戒的目光一直落在我的身上，我正了正神色，他这话分明是数落我，我生来是个要强的性子，即便我心底知道我比不上雨芍，我也不会去示弱。
我不服输道：“谁说我孤身一人，我的追求者虽然不及她多，却也能绕她的百花岛一圈。”
九戒不屑地看了一眼我，无情地戳穿我筑起来的堡垒：“你的猴子？”
唉……我为什么要和一只狐狸做朋友呢。
我颓废地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撅着嘴伸手在地上画圈圈。每个圈圈都是他那张天妒人愤的脸，画完之后我在他的脸上打了把大大的叉。
他无语地看着我小孩子似的行径，懒得与我浪费口舌，还走过来帮我画圈，他把自己的脸画的十分可爱，脑袋圆圆，耳朵尖尖，眼睛水润，笑脸温暖治愈。
我看了非但没消气，反而更气，拿起一个石头，一把叉一把叉地往他画的狐狸脸上打去。他一路画，我就一路打过去。
明艳的朝阳已经跃出翻腾不息的白色云浪，九戒画完最后一只小狐狸，就停下，我没了小狐狸可以打叉，也停了下来，他站起来，抬了抬后脚，迈着优雅的步子转身。
这一动，他身上的那身狐毛就轻轻地浮动，像是海边退潮之时，白色的海浪一层一层地波动，又像是最上等的绸缎，在朝晖里闪着淡淡的金光，白腻柔滑。
我曾无数次想趁他睡觉的时候剪一圈下来收藏，但每次都以失败告终。
他的警觉性太强了，好像随时随刻都防备着有人杀他一样，到底是和道士们打了两千五百多年交道的大妖怪，不警惕，也不会活这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