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年前 好疼，钻心的疼，和过往一样难受。
字数跳到23的那一刻，电梯门打开，夏知晓先出电梯门，阮轻舟紧随其后。
背对背，反方向走，各自开门进屋，动作一致且一气呵成，难得的韵律点。
阮轻舟进门后深吸一口气，背靠着门，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换鞋、洗手后再拆自己心心念念买回来的杯子，用水清洗，折回来为自己泡了杯热咖啡。
今晚注定是要熬夜的，争取尽早把相关资料整理出来。
明天周末，可以休息两天，方便她完善修改，最好完美到让夏知晓对她的设计能力刮目相看的地步。
因为急着搬进来，房子的大体装潢设计还是前一家住户的品味，之前住户设计的儿童房，被阮轻舟改造成了书房，现在她就坐在办公桌前收集整理相关资料。
下午在餐馆里见着的那一幕给她留下深刻印象，加上李西子后来跟她说的那些话，她开始在当地的新闻网站上搜索十五年前发生的事。
夏知晓的母亲叫做叶淑兰，于二零零五八月二十五号跳楼自杀，自杀原因——疑是患有抑郁症，至于抑郁症的由来……
上面没有写很清楚，她猜，多半和夏诚华有关。
边看边想，阮轻舟滑动手中鼠标，一个字都不舍得漏掉。
到重要的点，唇瓣跟着开合呢喃，遇到特别重要的，拿起手边的笔和纸记下来。
整个晚上几乎都在忙活这件事……
房间对面的夏知晓，并不比她好到哪里去。
进门后，洗了个手，用一次性棉柔巾狠狠地擦拭手指。
一根一根，擦得分外仔细。
手指被她搓得通红，仿佛要磨破皮才肯罢休。
从洗手间走到琴房，将棉柔巾揉成一团，丢进勒色桶里。
房间里的窗子一直紧闭着，看似平静的脸上，不起一丝波澜。
在这里她可以尽情地拉着琴，拉的这首曲子中文名为《人生的回转木马》，久石让的，同时也是动漫《哈尔的移动城堡》的插曲。
2004年11月这部动漫在日本上映的时候大火，那年她十岁，窝在沙发上，通过电脑看这部动漫，一个人觉得无聊，想要叫她妈妈一起过来看。
“妈妈，妈妈……哈尔脸上身上长羽毛了。”
小知晓在沙发上激动地不行，抱着抱枕抵着下巴，神情十分专注。
遇到惊喜的地方，抬起头喊‘妈妈’，视线却是盯紧了屏幕，一动不动。
“妈妈，苏菲好厉害啊，你真不过来看嘛？”
“……”
叫了好几声都没回应，小知晓略带婴儿肥的手在屏幕上点了点，暂停后，把目光投向窗边的叶淑兰。
她快速站起身，小跑着到叶淑兰身后。
才十岁，直起腰脑袋能到叶淑兰胳肢窝的地方。
扯了扯她衣摆，问：“妈妈你在看什么呢，是等爸爸吗，动漫快放完了，你不跟我一起看吗？”
叶淑兰回头的那一刻，眼神非常茫然。她弯下腰抱紧了知晓，脑袋抵在她发心处，嘴里似乎呢喃有词，答非所问。
“知晓，你要听话，要懂事，妈妈给你取名‘知晓’，就是希望你早点成熟……”
夏知晓一个劲的点头，嘴里复述：要听话，要懂事，要成熟，要优秀。
念容易，理解太难。
她太年轻，看不懂叶淑兰眼底的愁思。
早年前的夏诚华和现在非常不同，长相俊朗，斯文儒雅，但又穷又傲，有颗誓要奋斗的心。
叶淑兰家世非常好，和夏诚华相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就是这样的女子，爱上了夏诚华。
从相识开始，两情相悦。
一路恋爱，毕业后就开始谈婚论嫁，可谓风风火火轰轰烈烈。
家里人不同意这门亲事，叶淑兰执拗，气到叶家父母不认她这个女儿。
她抛下一切，陪着夏诚华从零开始奋斗。
当年的富家小姐陪着穷小子吃尽苦头，明明最爱祖母绿，偏要笑着说自己喜欢橄榄石。
夏诚华也算争气，有貌有才，两人一起创建了Galaxy这个品牌，从租地下室到买单元楼层再到别墅。
故事看似在以好的方向发展，然而在夏诚华奋斗的这些年来，叶淑兰逐渐从青春二八，熬到了岁月枯槁。
夏诚华褪去了穷青年的志气，在外应酬捡了一身陋习。
人到中年剩了一身得意和傲气，忘乎所以，学着其他人开始包小三。
夫妻二人的感情冷淡，叶淑兰不可能什么都察觉不到，难免日日追问夏诚华行踪。
一开始夏诚华还能耐心解释，企图在内红旗不倒在外彩旗飘飘。
某天被问烦了，懒得解释，竟然对着昔日的糟糠之妻吐露恶言。
“你看看你那副样子，整个一黄脸婆，带出去吃饭人家都要笑话我，你可赶紧照照镜子看看你那张脸吧。”
夏诚华撂下这句话扬长而去，留下昔日同床共枕的妻子抱着镜子哭得伤心欲绝。
十岁的夏知晓亲眼看见父母吵架，站在窗帘后瑟瑟发抖，清楚地听见母亲哭得肝肠寸断。
她想追出去，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一个劲地抱住母亲手臂，“妈妈你怎么哭了，别哭了好不好，你哭，知晓也要哭了。”
叶淑兰不告诉她，知晓只好自己揣测。
起初以为是自己做的不够好，惹了父母生气，后来从别人口中懂得了什么叫做“出轨”、“包二奶”等词语。
可惜她太弱小，什么都做不了。
唯一庆幸的是夏诚华不家暴，但叶淑兰还是在这些年的等待中落空。
争吵愈演愈烈，曾经相爱的人大骂出口，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
某天小知晓拿着十级证书兴高采烈跑回家，然而在家等待她的不是父母欣慰的眼神，而是她母亲空洞无神的眼睛。
院子里围了许多警察，响起的警报声吵得能把人耳膜都刺破。
小知晓不知道怎么度过，只觉得手不是自己的。
证书落在地上，身体也不是自己的，失去知觉。
紧接着是医院救护车的声音响起。
有救的是她母亲，还是她自己？
……
“叮——”
一声尖锐的声音传来，房间里的乐曲戛然而止。
断了的琴弦扫过来，夏知晓上身往后倒，却还是被惯性力极大的弦尾扫到，弦尖打到脖子上的那一刻。
好疼，钻心的疼，和过往一样难受。
夏知晓只觉得自己这天糟糕够了，憋了一肚子气没处发泄。右手捂住脖子，把琴丢在架子上去了洗手间。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些许凌乱，难听点就像顶鸡窝头。
卸了妆，打开水龙头，关了满洗手台的水，她手杵在两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脑袋一头扎入水里。
咕噜咕噜直冒泡……
真想就这样溺死在水里。
……
阮轻舟看到这里，揉了揉因为一直盯着屏幕而疲惫的眼，眼角处竟然有些湿润，桌上的咖啡早在不知不觉中冷了。
她背靠椅子，头高高仰起，眼睛闭着的，把刚刚看过的一切在脑海里整理一遍。
记得叶淑兰跳楼的地方，正是夏家之前的别墅，在静明公园附近。
那里因为闹过人命，夏诚华便带着夏知晓搬家了，搬到了现在新的夏家别墅。
原生家庭发生的一切，由此也造成了夏知晓这种清冷的性格。
谁都不信，难免孤僻。
偏偏说话对峙的时候带了刀子，筑一个金属壳，将自己掩盖的严严实实，谁都打扰不了，也走不进她的心。
阮轻舟想，夏知晓当时的心情应该很绝望吧，十多岁啊，想想她十多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父亲不管不问，唯一疼爱她的母亲也患有抑郁症。
之前叶淑兰尚还能把她保护得很好，那之后可能就真的孤零零一人。
如果时间能够倒流的话，阮轻舟多么想把那时候孤独无助的夏知晓紧紧抱在怀里。
正好明天周末，她想，亲自去叶淑兰当初跳楼的别墅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