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他就是想要他的眼睛。
梨花的花期很短，往往还未等到将人的注意力吸引上来，便已经纷纷扬扬的落了下来，凋零了满地。
程思寒蹲在梨花树下看着地上的花瓣。
他已经保持着这个动作很久了。
而他的周围围着一圈的人，也已经盯着他看了很久。
程思寒是大千门的现任掌门人。
这大千门在千年前乃是一个十分庞大的宗门，后来门内冲入了一个疯子，杀了当时的掌门人吞噬了他的灵魂，不止如此，他还用掌门人的手谕发布命令召集所有人聚集在了试练大堂，然后关上门来杀死了所有人。
程思寒便是当时的大千门掌门人的后代，他那会儿只有三岁，躲在一个暗门之中眼睁睁的看着门内的所有师兄弟被那魔头杀死，嘴巴被一个师姐死死的捂着，眼泪沾湿了那张稚嫩的脸。
后来程思寒渐渐长大，在修炼上面非常下功夫，如此过了百年，一些当年被冲散的门人重新找到了程思寒，回想当日的场面，大家都是泪眼婆娑。
几方商议之下，他们决定重整山门。
程思寒想了想，似乎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大千门重启，四处招揽弟子，因为余威尚存，而程思寒又的确是当时掌门人的嫡系血脉，不少人很快慕名而来。
重启的大千门不说回复到往日的兴盛，但依然不是那等普通山门能够比的了的。
程思寒看在眼里喜在心头，夜晚祭祀父亲的时候，却突然听到身后有声音传来，那是木轮椅碾在地上发出的咯吱声，伴随着呜咽的风声，十分可怖。
程思寒猛地转过身去，看到了坐在轮椅上面的男子，他穿着一身黑衣，没有脚，手上缠着一个红色的发带。
他周身的气质分明十分阴郁骇人，但那发带却仿佛带着风华，与他本人浑然不同，就像是别人的东西一样。
他认出来了，这人便是当年举着刀刃屠了整个大千门的魔头。
他跟他对招，不过两式便被他轻而易举的弄死了。
程思寒闭了一下眼睛，吸了一口气，觉得十分不甘心。
虽然他后来发现自己又活了过来，但这并不能让他原谅将他杀死的人。
最重要的是，那个魔头不光杀死了自己，他还再次屠了整个山门！
他跟他到底什么仇什么怨？！！！
他磨了磨牙，忽然又皱起眉来，再次盯住了地上的梨花。
我是程思寒。
但我还有另一个名字。
我叫简能。
那么我到底是谁？
我的目的是找到那个魔头杀了他。
我的目的是……找人兴建盘古神庙。
他无力的捂住了脸。
“师父。”因为出门历练而逃过一劫的徒弟们道：“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他的脚因为蹲了太久而有些发麻，大徒弟程显立刻扶住了他，再次看向师父的容颜，却见那苍白之中透露出来几分的楚楚来，有些不同于以往。
他算是被师父一手教养长大的，程思寒对人对物都十分温和，温和的甚至有些懦弱，他虽然对其十分尊重，但心中却始终是有些不岔的。
就说亲生父亲被魔头杀害，而他却为了所谓的如今的大千门而选择不去查探报仇就让他打从心里无法认同。
简能被徒弟扶到了一个干净的房间里面，外面随处可见的尸体让他十分不适，他抚着胸口缓解，还是没忍住呕出了几口血来。
“师父！”二徒弟苏启宇匆忙上前，简能缓缓倒在了床上，他还在思考关于自己的身份，这个世界陌生又熟悉，这个人的人生一样陌生又熟悉……而他本人更偏向于简能这个名字，他感觉自己应该已经活了很多很多很多年了，但是他却没有了以前的记忆。
这感觉也有些熟悉又陌生。
他就这般躺在床上想了好几日，偶尔会迷迷糊糊的睡过去，那周围的灵气便会钻进来为他修复身体，他的脑子里面时不时会冒出来一句不满。
为什么就没有自然死亡不用受罪的身体？
好疼啊，真的好疼啊。
他在梦中苦着脸呻|吟，贴身伺候的程显坐直了身子，立刻为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他的身体在发烧，一阵冷一阵热的，已经煎熬了好几日，就是无法清醒过来。
他在梦里对那坐在轮椅上面的魔头大声怒骂，若不是他他也不用受这份罪了。
师父在哭鼻子？
程显轻轻拍了拍他，只觉得师父好像一日比一日可人，不光是他，几个师弟时不时也会坐在床头盯着师父看。
他这次受伤之后变得吸引人了许多，只靠这身皮肉，便能够让人心甘情愿踏入地狱。
煎熬了许多日，简能终于退了烧，重新从床上走下来的时候却依然觉得浑身无力，仿佛这身子不是自己的一般，难以掌控。
他命大徒弟为他准备了一个高背的木轮椅，懒洋洋的朝上面一靠，想走的时候就让人推推，不想走的时候便停下来懒散的转动着脖子求投喂。
徒弟们凑在一起，感觉养师父就好像养了个吉祥物一样。
简能对自己的人身依然存在着怀疑，但是这并不能阻止他乐观向上，徒弟们仿佛担心会把他气到，也绝口不提再次被灭门的事情。
简能分析着，觉得那魔头若是知道了自己还活着肯定还会再来，他这几个徒弟虽然天分不错，但是要正面肛那魔头依然跟送人头没有什么两样。
思来想去，便暂且将“放出自己未死的消息”的想法给按捺了下去。
等身子恢复的差不多了，大不了他亲自杀到对方大本营去。
简能懒洋洋的想着，靠在轮椅上头睡了过去。
蓝己已然注意这人许久了。
当日那蛇妖将这山头之人尽数屠尽，他便一路顺着尸体摸了过去，搜集了不少好玩意儿准备分给族人们。
在他看来，这座山头里面最好的东西应该是在程思寒身上的，因为那蛇妖在杀他之前曾经逼问过他：“你把坤儿藏哪儿了？说。”
那“坤儿”必然是宝贝无疑了。
否则那蛇王也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屠人家满门，只是可惜的是，程思寒到死也没告诉他。
蓝己啧啧一声，跃出去将程思寒的尸体翻了个遍，结果却见那人突然动了。
诈尸？！
蓝己本想补上一刀，却在看到那人缓缓张开的双目时忽然屏住了呼吸，若非他那几个徒弟回来的及时，蓝己是一定要将他带回狐族去的。
不为什么，他就是想要他的眼睛。
剜出来装在琉璃瓶内一定十分美丽。
后来蓝己又来了许多次，发现那躺在床上的人一日比一日好看，心便止不住的沉了下去，仿佛被什么勾住一样，想得到他。
他想要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巴，他的耳朵，他的头发……他的身体，他的声音……他想要他。
他那几个徒弟正在收拾柴火准备做饭，这娇贵的师父虽然活过来了，却失去了修为，跟个废物没什么两样，自然也是要进食的。
蓝已从梨树上面跳下来，轻轻跃上了他的膝盖，这人半点儿反应都没有，眼睫毛沉沉的垂着，歪着脑袋靠在椅子上面睡的正香。
蓝己再次兴起了将他带回狐族的想法，他凑上去轻轻舔了舔他的嘴唇，那里因为刚刚吃过蜜饯而十分的甜，他用爪子按住了他的肩膀，蹭开了他的嘴唇，舔到了他的牙齿。
简能因此而皱了皱眉，蓝己匆忙收手，静静的蹲在他的膝盖上面看着他。
简能迷茫的眼神渐渐聚焦，略略一动，便发现膝盖上面坐着一个生物，低头一看，却是一个尾巴尖上带着一簇火红毛发的白狐狸，“嗯？”
他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低声道：“小狐狸……你怎么会在这里？”
因为你呀。
被称为小狐狸的蓝己摇了摇尾巴，十分可爱软萌。
“待会儿把你扒了皮煮煮吃掉。”简能说，语气依然懒洋洋的，听不出来是开玩笑还是真的。
蓝己僵硬了一下，他眯起了眼睛，然后又歪了歪头，再次抬起前爪去，亲昵的去舔他的嘴唇。
简能觉得好笑，这小狐狸竟然如此亲人，还真是少见。不都说那狐族妖媚冷酷么？怎么到了它这儿便粘人了起来。
简能略略侧头，轻声道：“你便是讨好我也无用，偏要将你煮了吃掉。”
蓝己用毛茸茸的脑袋蹭着他的脖子，顺便再次用舌头舔了舔，并不放在心上。
谁吃谁还不一定呢。
简能被他舔的发痒，忍不住笑出声来。
正好从山下挎着菜篮子回来的苏启宇看到了他：“师父！咦？这是哪里来的狐狸？”
“大概是山里跑出来的，自己爬我身上来了。”简能抬手摸了摸他的后颈毛，道：“咱们把他剥皮煮汤喝，怎么样？”
苏启宇笑道：“您馋了吧？师弟去钓鱼了，待会儿就回来了。”
简能抿唇浅笑了一声：“真懂事。”
苏启宇一时看的愣了，回过神来顿时红了脸，道：“我，我去厨房帮大师兄。”
他匆忙跑了进去，立刻被程显笑了：“脸怎么这么红？出门见到漂亮姑娘了？”
苏启宇咕哝着没回答，程显却突然一顿，仿佛想到了什么，眼神暗了暗。
蓝己眯着眼睛任由简能的手一下一下划过自己的身上，决定暂且以原型留下刷刷好感，强取豪夺可不是狐王的性格。
想虽然这么想，但他再次看向简能的面容时，眼中却闪过了自己都未察觉的贪婪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