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酒凉（八） 可这个王朝到底姓沈，不姓卫。
谢辞被效率很高地下了天牢，很巧，还正好是淮王待过的那间牢房。
淮王当初在天牢里顶不住压力畏罪自杀，一头撞死在墙上，留下的血污渗进墙缝里，变成了一块丑陋的暗褐色污渍，正对着床的位置。
谢辞：“……”
他裹紧泛着霉味的厚棉被，脸色微微发白。
他这几年装病是真，但是快要四十的年纪，身体大不如前了也是真的，天牢里潮湿阴冷，凉气能钻到骨头缝里。
狱卒并没有亏待他，相反待遇比起其他囚犯还挺不错的。牢房里没有蛇虫鼠蚁，有厚棉被和干净的水，每日两餐菜色竟然还挺好。
【系统，好无聊啊，有没有什么娱乐活动？】
【滴——有斗地主，宿主想玩吗？】
【两个人怎么斗地主？】
【滴——本系统连着地府WiFi，哟。】
【……】所以你平时不出声都是在玩斗地主吧？
谢辞感觉自己仿佛窥到了什么真相。
系统把他拉进一个房间，里面的游戏ID分别是系统081，系统233，系统414。
……和一群人工智能斗地主，压力好大。
没有刑讯，没有拷问，谢辞每天坐床上吃饭睡觉斗地主，来到这个世界后头一回如此清闲，日子也就这么流水一般过去了。
他没想到，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来天牢里看他的，会是沈容晏。
谢辞正准备王炸，听到外头狱卒谄媚的一声“楚王殿下您怎么来了”，手一抖，点到一对三。
系统跟了一对六，地主输。
谢辞：“……”
系统：“哈、哈、哈。”
233：“嘎嘎嘎，这一届的宿主不行啊。”
414：“来任务了吧？”
心痛到无法呼吸。
谢辞抬头正对上进来的人，沈容晏脚步一滞。
“楚王殿下。”谢辞淡淡点头，没有站起来行礼。
他现在心情很不好，看到一个坑过自己的人，心情更不好。
沈容晏仿佛对他的无礼浑然未觉，他打发了狱卒和侍卫，冷冷清清的牢房里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谢辞盯着对面墙上淮王留的“遗迹”，啧，真是惨。
尴尬的沉默。
“近来如何？”
“还行。”
又是沉默。
沈容晏总不是来天牢跟他玩“比比谁说的话更少”的吧？谢辞忍不住瞥他一眼，却发现对方直直地盯着自己，眼神古怪。
谢辞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心里竟然有点发虚，只好又回头去看那片苦大仇深的血迹，“殿下有何贵干？”
“你是谁？”
谢辞猛地看向他。
“你是谁？”沈容晏又问了一遍。
谢辞后背的寒毛都要炸开了。
【系统系统！什么情况！我暴露了？】
【滴滴滴——】
……卧槽你是不是还在斗地主！我要向轮回司的领导投诉你啊！
谢辞勉强维持住卫琅式高贵冷艳，冷漠道：“殿下此话何意？”
“你不是卫琅。”
“……殿下说笑了。”
“你不是卫琅，”沈容晏面色沉静，眼神笃定，“从三年前开始就不是。”
“……”
谢辞闭口不言，脑子里已经炸得遍地开花。
“八一八那个第一个任务就惨遭扒马甲的宿主”。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谢辞不说话，沈容晏就自顾自接了下去，“你明知道她最后会对你下手，为什么还要扶植她？你不是卫琅，为什么要留下来承担卫琅种的恶果？”
“你是谁？……妖怪，还是、神仙？”
不语怪力乱神的楚王殿下最后竟然语气复杂地问了个三岁小儿才会问的问题。
谢辞只能表情麻木地疯狂呼叫系统。
长久的沉默后，沈容晏轻叹一声，问：“你知道你会死吗？”
谢辞：“……”嗯，我知道。
“你不该死。”他轻轻地说。
啥？
“我可以送你离开，”沈容晏看着他，“你……想活下去吗？”
谢辞只剩满脸错愕。
“……为什么？”
“你救过我，”沈容晏忽地自嘲一笑，“虽然那也不过是我们自导自演的戏。”
【滴滴——系统081竭诚为您服务。】
【……你终于上线了哦。】
【发生什么事了吗，宿主？】
【我的……算了你别说话，我听了头更疼。】
【好的，宿主。】系统干净利落地回答，然后竟然真的又下线了。
【……】
“不用了。”谢辞摇了摇头。
沈容晏似乎早已料到了这个回答，他深深看谢辞一眼，道了声“好”，便要转身离去。
“等一下。”
他脚步一顿。
“那个，”谢辞感觉有点难以启齿，但还是说出了口，“你可以帮我一个忙吗，是……是卫琅的心愿。”
谢辞在天牢里呆了十天。
十天后，两名内侍来到天牢，带了他往常穿的衣物配冠，待他梳洗整齐后，恭敬地将他带进了宫。
乾元殿。
谢辞走进去的时候，看到年轻的女帝穿着龙袍，背对他站在高台之上。
“陛下，罪人卫琅带到了。”
怀瑜动了动，终于转过身来。
“罪臣卫琅，参见陛下。”
怀瑜静静地看了他半晌，才说：“舅舅，在天牢里呆了十天，您看上去可一点都没憔悴。”
“蒙陛下照拂，罪臣感激不尽。”
她的声音骤然一冷，“舅舅，我真不喜欢您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您长大了，陛下。”
怀瑜没叫他起身，他就得一直跪着，在天牢里钻了凉风的膝盖隐隐发疼。
怀瑜笑了，冠冕垂下的珠帘就跟着晃，“是呀，我长大了。舅舅，瑜儿做得好不好啊？”
谢辞抬头看她。
这是他的任务对象，这个世界的主角，未来名留青史的千古一帝。
谢辞近乎叹了一声，“你做的很好。”
怀瑜笑容更深，但下一秒就是一僵。
“阿瑾。”
“……您说什么？”
“阿瑾，你会是个好皇帝。”
“你怎么会……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她的声音发涩，突然有些慌了。
其实谢辞一直都有怀疑，直到刚才，最终确定。
三年前，“怀瑾”暴毙，“怀瑜”中毒，沈容晏遇刺，一切都太过巧合，凶手又太过刻意，并且几乎把所有仇恨值都拉到了他的身上。谢辞当时把所有可能的嫌疑人都过了一遍，甚至把沈容晏列为头号嫌疑人，但是怎么想都不对。
三年间，怀瑜功课学得很用心，可进度条几乎动也不动，而只有她得到虎符、十五岁亲政，逐步掌握实权之后，进度条才会猛蹿。因为那些功课是身为“怀瑾”的她烂熟于心的，只有真正参与政治才可以让年轻的女帝变得强大起来。
三年后，她联合太傅、御史台、镇北王、楚王，编织了一张天罗地网，彻底打倒了她一手遮天狼子野心的舅舅。
这份筹谋和冷静，不是那个软乎乎只会哭的小皇女怀瑜可以做到的。
她是怀瑾。皇太女是她，千古女帝是她，谢辞的任务对象始终只有她一个人。
【滴——恭喜宿主回答正确。】
【……求求你闭嘴吧。】
“这不重要。”谢辞说。
怀瑾很快冷静下来。
对，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赢了，舅舅已经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她的脸上于是又扬起一个笑，不再是怀瑜的那种甜蜜轻快的笑容，而是自信又冷静的，属于她的真正的自我。
小姑娘穿了一身威仪的龙袍，单薄的肩背显得更加伶仃，然而青稚的眉眼间已经有了冷厉的气势。
谢辞终于从这个小姑娘的身上看到了真正的女帝风采。
【叮——】
进度条达到了97%。
“您不怪我么？”
谢辞没说话。
“对不起，舅舅，” 怀瑾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轻声细语地说，“可这个王朝到底姓沈，不姓卫。”
【叮——】
99%。
一只精致小巧的玉杯被端到了他的面前。
“母后一定很想念您。请上路吧，舅舅。”
琥珀色的酒液微微荡漾，谢辞毫不犹豫地接过，一饮而尽。
【叮——】
【滴——任务完成度：100%，宿主获得积分：100分。第一个任务已经完成，宿主是否选择立刻离开这个世界？】
【是。】
他的意识沉入了熟悉的黑暗。
***
谢辞恢复意识的时候，眼前还是一片黑暗，他吓了一大跳，差点以为自己没成功挂掉。
【宿主不必惊慌，这里是系统空间。】
听到系统的男播音腔，谢辞这才恢复过来。他仔细一看，发现四周并不是纯粹的黑，不知哪里来了许多星星点点的细小光芒，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那些小光点飞快地汇聚在一起，变成了一个大光球，散发着柔和的光线。
谢辞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没手没脚，并不是站在实体的地面上的，他眼珠子艰难地转了一圈，发现自己也变成了一个——大光球？
等等，他不是一只阿飘吗？怎么变成一个球了！
【系统！我的身体呢？！】谢辞崩溃。
对面那个飘飘悠悠的大光球说话了：【宿主，您在二十一世纪的身体已经死亡，目前的您只是一团意识。】
【不是，我是说、我的魂，诶我去，我不是鬼吗？怎么变成和你一样的东西了？】
系统沉默了一瞬间，说：【宿主，您对我们地府可能存在什么误解。】
经过一通解释以后，谢辞终于接受了“人类死后的灵魂状态其实是一个球”的说法。
你好我好大家好，反正所有人都是球。
平静下来以后，第二次死亡之前的回忆一股脑涌进了他的脑海。
虽然第一个任务成功通关，但是莫名憋屈是怎么回事。
他总觉得不是他在养成主角，而是主角一直在耍他啊！
他以后再也不要和古代人玩心计了，稳输。
谢辞：【系统，我能看看之后的事情吗？】
【好的。】
谢辞面前突然出现了一个3D大屏幕，随着上面走马灯似的画面，还伴随着新闻联播男播音腔的讲解。
“卫琅死后，沈怀瑾以雷霆手段肃清朝堂，选拔新臣，广开言路。沈怀瑾在位五十四年，尊号‘元熙’，元熙女帝执政期间，内政修明、省刑减赋，大兴文教、国富民安。第二十三年，改革税制，对后世形成深远影响；第四十年，灭匈奴，合并蒙古国，为封建社会后期的疆域版图奠定基础。元熙女帝在位期间做出了卓著贡献，被后世史书称为‘千古第一女帝’、‘历史上最伟大的五位皇帝之一’。”
谢辞怔怔地看着画面里的怀瑾。
看着她由少女逐渐长大、成熟、衰老，她的眼神越来越坚毅，一举一动越来越沉稳，看着她最后终于鬓发霜白垂垂老矣，在子孙环伺下永远闭上了眼睛。
谢辞终于明白第一个任务为什么是入门级了——这个主角，根本不需要他养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