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小风波
傍晚时分，白家村白三郎家门口围了一堆人。
眼下是晚饭时间，有的村民才吃过，有的村民手里端着碗，不过均津津有味地瞧着，时不时掺合两句，很是悠闲。
村民由于经济水平有限，娱乐方式也有限，比不上那些城里的人可以吟诗作对、赏景吃茶、看戏听曲。她们最常见的娱乐方式便是饭后谈论村里发生的事，哪家东西被偷，哪家人死了，哪家娘子再嫁，以及哪家婆媳或夫妻吵架，是她们独特的娱乐方式。因此只要有一人看到，不到一日，几乎全村都知道，不到一旬，几乎全镇都知道。
此刻她们村的这出戏，便是一件常见的婆媳事件，每月必要上演一回。虽然她们已经根据经验预见了马上的一套流程：张春要钱，钱六娘不给，白三郎给，张春带着钱回去。
可还是乐此不彼的看。
钱六娘喘着粗气，瞪着面前的老妇人，道：“娘，你要是没啥事就回去吧，你身体也不好，大晚上的，别吹风受凉了。”
老妇人头发花白，眼珠浑浊，瞧着有些老弱，不过眼周那数道如刀刻的皱纹，给她添了几分凶气。背有些弯曲，衣裳料子是绸缎，一瞧便知是有钱人家。她正是白词奶奶张春。
张春眯着眼睛看着钱六娘，找了一圈，没瞧见白三郎，叫道：“老三呢？”
钱六娘道：“三郎出去忙活还没回来。娘身体不好，怎么独自一人出来了。”
她视线扫过周围一圈，没看到熟悉的人，不由吼道：“白梅白兰呢？这么大的人了，还让老人在外吹冷风，受凉了你们治是吗？”
经钱六娘这么一吼，村民道：“看来这钱六娘还是挺孝顺的，白四郎不在家吗？”
“应该吧，白四郎是咱们村里出了名的孝子，肯定不会让他娘自己一个人出来的？”
有的人刚出来，问道：“怎么回事，不是还没到时间吗？”
每月月底，张春都会来找白三郎要钱，但这还没到月底。
“你不知道吗？找白三郎要钱呢，听说这钱六娘私藏了不少钱，前两日来了个挺俊俏的小郎君给白词冲喜，他可是拿到一大笔银子。”
“真是想不到，钱六娘私藏这么多钱。”
“白三郎他娘住着大房子，还一身病，整天都要吃上不少药。真是可惜，没能投个好胎，应该去做公主啊。”
“白词也常需要吃药，不过白词性子安静，也不找事，哪跟白三郎他娘似的，自私得很。”
“我看这也不能怪他娘，孝顺父母，这是天经地义，不孝顺的人才是自私吧。”
钱六娘听见大家说白词，不能忍，她自人群中瞧见白梅和白兰，几步上前将二人扯出来，白菊见两个姐姐出去，也跟着出去，叫道：“你要干嘛？”
白梅才订了亲，不太想在人群中显露自己，想跑，却被钱六娘死死抓住手腕，无奈叫道：“三伯母，是白词做了见不得人的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钱六娘怒道：“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你这妮子怎么说话呢？”
白梅俏脸仰着，道：“可不就是她一身病还需要人冲喜，奶奶才将她赶走的，你们现在这个下场，都是给她连累的，我哪里说错了吗。”
白兰附和道：“大姐说得对。”
白菊也想附和，可见钱六娘怒气冲冲，像是要打她一般，缩了缩脖子，不敢出声。
不远处，顾影瞧见村里热闹，不明所以，走上前数步。她从镇上赶到这里时太阳已经落山许久，瞧不见人脸，只能凭着声音来分辨。
这时，张春哼道：“老三媳妇，我也不跟你废话，我就等老三回来，看他怎么说。”
钱六娘道：“那您要是生病了，我们也不会出这个医药费。”
张春哼了一声，道：“你说话不算。”
众村民一听，纷纷道：“钱六娘咋这样说话呢，太难听了吧。”
“是啊，哪有媳妇敢跟婆婆这样顶嘴的。”
“……”
白梅姊妹三个听了众村民的话，忽觉有人撑腰，底气十足。白梅道：“三伯母，您有钱给白词看病，没钱孝敬奶奶，您这个儿媳做的也太差劲了。”
钱六娘道：“那是我女儿，我想花多少钱就花多少钱，关你屁事，你有本事就拿你娘跟我比，看看她舍不舍得给你出个钱！”
白梅怒道：“你——”
顾影在边上看了一会儿，大致了解是怎么一回事。白词奶奶张春得知给白词冲喜花了一笔钱，怒气上升，来向二老要钱。
这时，一个胖小子在人群中叫道：“赔钱货呢？赔钱货怎么不出来？是不是知道羞脸，不好意思出来？”
钱六娘一听，瞬间炸了，怒道：“小兔崽子，你给我闭嘴！”
胖小子一听钱六娘的声音，有些害怕，跑着去找张春，叫道：“奶奶！”
张春怕钱六娘打她的宝贝孙子，隔着人群钱六娘不好动手，她道：“你别出来！”
顾影闪至人群中，一脚踹到那胖小子屁股上。
胖小子“哎哟”一声，脸、四肢扑倒在地，嘴里吃了口泥巴，他一时给踹懵了，半晌反应过来，哇哇大哭起来。
张春瞧见自己孙子摔倒在地，忙上前将白大雨拉起来，心疼坏了，急道：“哎呀我的小心肝啊，你咋这么不小心，疼不疼啊。”
她将白大雨抱在怀里，见他嘴里有泥巴，道：“快吐出来！”转头对白梅姊妹几个叫道：“还不过来看看你们弟弟！”
白梅作为老大，首先上前，蹲下身子，拍拍白大雨身上的土。听白大雨哭，心烦得不行，心道：“挨着白词果真晦气，白词都没出来，都能发生倒霉事，真是个扫把星。”
白兰一向以大姐为主，白梅不言，她亦不语。
白菊是姊妹几个年龄最小的，今年十二岁。在五弟白大雨未出来前姐姐最疼她，可白大雨一出来，几乎是夺走了全家人的宠爱，她讨厌白大雨，见白大雨摔倒，心中高兴，只是碍于奶奶在，没敢表露出来，只能低头强忍着笑。
张春回过神来，看向白大雨摔倒的地方，只一眼，白大雨摔倒的地方自动让出一片路。
村里人心知肚明张春最疼这个小孙子，看戏就好，并不想真得罪了张春。毕竟她们听说张春的大儿子和二儿子在外地做生意，赚了很多钱，且每年都会往家里寄钱，不然也不会盖得起大房子了。
钱六娘立在一边，冷眼旁观。
张春看向钱六娘，面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叫道：“老三媳妇，你真是个毒妇！真是白娶你进家门了，一点良心都没有，大雨摔倒了你是眼瞎没看到吗？不知道关心吗？”
说完，直接倒在地上。
钱六娘还未发言，白三郎扛着锄头与白词一同回来了，他见自己娘躺地上，又惊又急，撂下锄头，奔上前欲扶起张春。
白词本来是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但她感应到顾影来了，见她娘亲没有受伤害，便下意识走向顾影。
张春不肯起来，哭喊道：“真是没天理了，媳妇打婆婆啦！我不活啦！”
钱六娘：“？？？”
白三郎急道：“娘，你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张春喊道：“你是不是我从小养大的，如果你还认我这个娘，你就把那个没良心的女人给休了！”
白三郎急了，道：“娘！”
他爹死的早，是娘将他们兄弟几个拉扯大的，但钱六娘是他媳妇，是能与他一直到老的，娘又不能一直陪他……可娘的话又不得不听，不然要给村里人耻笑。
他性子向来犹犹豫豫，这才给张春赶出来。
钱六娘见白三郎犹豫，道：“你要休就休，我绝无二话！”她料定白三郎没这个胆气。
张春给钱六娘这么一激，几乎肺都要气炸，本来她是装的，可眼下倒成真了，胸口像是塞了快烧红的铁，气得她气都喘不匀。
关键时刻，白四郎来了。
眼下天色已晚，看不清众人的脸色，只能听到大家的讨论声，他行至白三郎边上，问道：“三哥，怎么了？”
白三郎见四弟来，更是进退维谷。
村里人将方才发生的事给白四郎复述了一遍。白四郎问道：“三嫂真打娘了？”
钱六娘叫道：“谁碰她了，你们哪个人看见我碰她了。”
村民纷纷道：“我没看清啊。”
“这你别问我，我眼不好。”
“没看见没看见。”
“……”
钱六娘虽然对张春不好，但对村里人还不错，如无必要，大家也不愿意帮着张春对付钱六娘。
张春怒道：“你们、你们！”
白大雨抽噎道：“爹……”
白梅见白词一直不出来，心道：“怎么回事，闹这么大，白词也不出来，若是白词依照往常一样出来，钱六娘定会为了白词低头，三伯父拿些自己干活的私钱，三伯母再不情不愿，也没有办法，奶奶见到钱，心里的气撒了，也就好了。”
却不知白词身体好后，今日难得与白三郎一同出去，白词本来想着明日顾影会来，便去地里摘了些好吃的野花，打算让顾影尝尝。而白词随白三郎回来后，见自己阿娘无事，又瞧见顾影，便站到顾影所在的人群中了。
白词没出来，但是顾影出来了，她走到钱六娘边上，问道：“丈母，这是怎么一回事？”
钱六娘见顾影出来心中先是一喜，可想到现状，心头又是一沉，心道：“顾影怎么提前来了，顾影本来便是个上门女婿，若是瞧见我们家这一烂摊子，还不得吓跑。”
她看了自己女儿一眼，便道：“这件事跟你没什么关系。白词，带着顾影回家。”
白词看向顾影，顾影微微一笑，轻声道：“这件事我能解决。”
白词没由来的相信顾影，便没有动作。
张春怒道：“有钱找女婿，没钱给我，老三，这就是你的好媳妇！”
白四郎冲顾影道：“你就是三哥家的上门女婿，我告诉你，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媳妇，要不是为了治你媳妇那个劳什子病，三哥怎会给赶出去，是白词，将这个好好的家弄散了。你不是拿了三哥一大笔钱吗，才一两天肯定也花不完，识相点的，赶紧拿点钱应付算了，别在这让大家看笑话。”
顾影不明所以，问道：“可我见你们住的大瓦房，白家村只你们一家是大瓦房，我丈母丈人家住的是小茅屋，按理说，你们应该比我们有钱多了，就算是要拿钱，那也应该是你们拿钱给我们，怎么还会向我们要钱呢？我实在是不明白？”
众人一听，纷纷心道：“这人是真敢说啊，有好戏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