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什么不能去? 入夜,丞相府后院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咳嗽声。 这……
入夜,丞相府后院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咳嗽声。
这声音起先并不大,可耐不住阵阵的咳。
就连一向睡眠质量较好的江浸月也有些遭不住,睁开惺忪睡眼,抬手扯开纱帐嗓音带着些许沙哑:“萤儿,这是怎么了?”
萤儿匆匆走了进来:“小姐,是萍儿,他们庑房的丫鬟们,身子有些不爽快,今天白日里便有些咳嗽,如今入了夜,却越发有些严重了。”
一听这话,江浸月清醒了些许。
“我去瞧瞧。”说着,她站起身来,只披了件衣裳便向外赶去。
萤儿匆忙在身后追着:“小姐,您慢些!”
咳嗽声持续到了后半夜,病症只重不轻。
不久,天空泛起了鱼肚白,只是蒙蒙亮的时候,药房的门槛便要被踏破了——
消息传来了,京畿的几个庄子,时疫泛滥了。
起初只是零星有几个病人,高热不退咳嗽不止,但短短几日,害病之人便如燎原之火迅速扩散,染病者从最初的那几人暴涨至近百人,症状也从高热咳嗽恶化至咳血,更有甚者身上出现诡异的青紫色斑点痕迹。
江浸月这才晓得,那日温师源被一纸密令召入宫中并不为别的,正是为了赈灾。
最初,负责赈灾的官员们带着太医与大夫们在乡间义诊,只是这诊来诊去,竟有些束手无策,到头来,只能用些隔离的土方,可天子脚下,城池繁茂,隔离根本无法抑制疫情蔓延的脚步。
如今闹了开来,已经是外忧无法压制,故此恐慌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整个上京城都笼罩在其中。
“听说了吗?同溪镇都封了,那可是最繁华的镇子,里头的人一个都出不来!”
“我有个远房亲戚就在那里,听说昨天半夜就……哎哟,那叫一个惨呀,咳得像是要把肺都呕出来!”
“太医大夫那些人也是群废物,连个病都看不好,这要是传到咱城里来,我们可该怎么办呀!”
一时之间流言蜚语漫天,人心惶惶。
丞相府内气氛也愈发严重,府内染了病的,都曾去过京畿的庄子。
他们的症状,与坊间传闻,得了怪病的人之症状,一模一样:高热、咳嗽、咳血,还有身上大大小小的紫色瘢痕。
多年的经验与扎实的医学功底告诉江浸月——这是肺鼠疫。
这是一种极为烈性的传染病,通过飞沫传播,致死率极高。
在没有抗生素和现代医疗手段的古代,一旦爆发,无异于死神的镰刀在人世间疯狂收割。
好在江浸月用先前三皇子府送来的牛黄制了些药丸,患病的下人服下后,倒是有所缓和。
“小姐,如今他们都好了许多,您也不必担心了,我瞧着他们比起昨日,身子舒爽了许多呢。”莹儿见她脸色不好,连忙安慰道。
江浸月却摇了摇头,眼中满是担忧。
她不是怕这些人救不活,而是怕这场瘟疫最终演变成一场席卷整个朝代的劫难,太医院那些固守旧方的医生们连寒毒都解不了,如今疫病袭来,恐怕连正确的防疫措施都不知道,更别提对症下药了。
不行,她不能坐视不管。
如果她不出手,劫难降临,别说什么好日子了,统统都要去阎王那儿报道。
到时候再轮回,还不知道要分配个什么身份呢!
当江浸月一身素衣踏入前院书房时,江诚刚从宫中回来,此刻正对着上京城地图出神,只见他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去赈灾的官员有些已然染上了时疫,这病来的太凶,眼下,能赈灾的官员,所剩无几了……
“爹爹。”江浸月轻唤一声。
江诚回过神,见是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月儿怎么来了?”
“爹爹!”江金月打断他,直截了当地说:“我想去京郊看看。”
江诚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女儿,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月儿,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同溪镇现在是什么地方?那是瘟疫之地,九死一生!你一个未出阁的千金小姐,去那里做什么?简直就是胡闹!”
对于女儿的医术他自是听到些风声,出于某些原因,他并未去问询,但不代表他不知道,此刻女儿站出来,虽然没点名同溪镇,但以他对江浸月的了解,不会错的。
果然,他话刚说完,江浸月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爹爹,我是医者,不能见死不救。”
她迎着父亲满目的怒火,一字一句地说道。
“医者?”江诚气笑了:“你什么时候成了医者?月儿,我知道你聪慧,这些时日也读过医书,你能替我与你娘亲调理身子,甚至能为三皇子解去身上的寒毒,爹都为你高兴自豪。”
“但这是疫病!这和普通的治病救人差了十万八千里!就连太医院的国医圣手都束手无策,你去了,又能做些什么?”
“他们不行,不代表我也不行!”江浸月挺直了脊梁,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爹爹,女儿不是在任性妄为,女儿在书中曾读到过类似的病症,知道其凶险,也知道一些或许有效的治疗之法。”
她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敲着江诚脑中理智的弦:“爹爹,您是在想该派谁去赈灾吗?赈灾的官员许多都已染上了时疫,朝中现在所有人都龟缩不出,您是想要自己上了对吗?”
话音落下,江诚怔愣地看着眼前的女儿——他的确是想过自己上,只是这想法,他连吴氏都没说,女儿又是从何得知?
“爹爹,您可以为了黎民百姓不惧不怕,身为你的女儿,我又为什么要怕?”江浸月字字铿锵。
可这倔强的语气,却惹得江诚怒火中烧。
江诚怒不可遏地指着门,少见的对她发了脾气:“为父是为父,你是你!为夫可以为你去死,也可以为天下苍生去死,而你!不可以!”
父女二人僵持不下,将气氛紧张到了极点,江诚就要赶她出去,书房的门被推开。
吴氏走了进来,她端着两份下人熬好的粥,扫了一眼剑拔弩张的父女,沉声:“怎么回事?”
江诚余怒未消,两手拍在桌面上:“你来的正好!你好好管管你的好女儿!如今这种情况,她竟要跑去同溪镇那鬼地方去治什么瘟疫!当真是给她惯坏了!”
吴氏闻言,目光并未落在江诚身上,而是直直看向了自己女儿,她没有像江诚那样听后就暴怒,只是静静的看着江浸月:“你可想好了?”
江浸月重重地点头:“母亲,我想好了,人命关天,女儿身为医者,不能坐视不管。”
听她这般说,江诚更是觉得胸口堵得慌,冷哼着表示自己的不满。
吴氏沉默了片刻。
她出身将门,见惯了沙场上的生死离别,对于责任二字的理解,有时候远比江诚更为深刻,也知道一些事情既然决定,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思量许久,走到江诚身边,拍了拍他的手臂,语气带着安抚:“不如,就让她去吧。”
“你!”江诚又惊又怒,他第一次觉得在教育孩子这方面跟自己的妻子并不同频:“你疯了?那同溪镇是什么地方?再说浸月可是我们的女儿!”
“正是因为是我们的女儿,才更应该让她去。”吴氏握住他的手臂,目光仍落在江浸月身上,带着一丝欣慰和骄傲:“你还记得吗?月儿从小就不爱女红针织,四书五经那些更是不爱看,在没喜欢上三皇子之前,她偏偏爱跟我爹那些故交打交道,更是整日泡在书房里听你们研读讨论。”
“我从来就认为她不是温室里娇养的花朵,她是一头有爪牙的小兽,你关不住她的。”吴氏顿了顿,声音里又多了几分温柔:“我知道你心疼她,我也心疼。但她若真的有本事能救下成百上千的人,却因为我们的阻拦而眼睁睁看着这群人死去,只怕她这辈子都不会心安的。若真如此,她即便能安安稳稳的待在我们身边,也不会快乐。”
江诚浑身一震,怔怔的看着妻子,又看了看女儿那双坚定的眼眸,一些遗忘在回忆角落的记忆涌上,是啊,他怎么忘了?他的女儿从不是个只会躲在羽翼下的寻常闺秀。
她有她的骄傲,也有她的坚持,只是这几年追着三皇子跑的行径,让人都忽视了这些。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
天色已晚,昏暗中有丫鬟进来替他们点燃烛火,火苗一闪一闪的跃动着。
许久之后,江诚才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力与妥协,他颓然地倒在椅子上挥了挥手:“走吧,去吧……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他抬起头,一双眼睛布满血丝紧紧地盯着江浸月,声音沙哑:“但是你记住,爹娘只有你一个女儿,你必须完好无损地活着回来!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爹娘也不必苟活了。为父便是倾尽所有,也拉着扶迟胤同你陪葬。”
江浸月鼻头一酸,眼眶瞬间泛红,她知道自己的决定对于这二位老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她重重地跪下,对着二人所在的地方磕了三个响头。
“女儿谨记爹娘教诲,定会平安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