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备 遵命,长官
半个钟头的功夫,就到了灌木沟。维尔托顺着沟沿跑去,沟沿四处都是乱蓬蓬的枯草,而到处都是深坑的沟底满布灌木,透过铁灰色的光秃而稀疏的灌木丛,可以看到深坑中清楚的像是图画一样的石灰岩。哪怕是有所准备摔下去,不死也该残了。
他伏在马鞍上,两腿站在马镫上,牛皮制的皮带勒着粗呢夹克在他背上鼓了起来。手下们两三个结成一群,在高低不平的沟坡上跟着。维尔托在马上探了探身子,跨过石灰岩形成的一道深沟。
除了才出镇子的那一会儿,维尔托骑马的速度是越来越慢的,从他的外表到内心,无一不是透露着对于回到卡尔斯巴肯港口的一种抗拒:他还没抓到里迪伯爵夫人茱莉亚·桑多瓦尔呢。
但是,总督尼多洛的命令又不能不听从。
垄沟中笼罩着黄黄的、灼人的阳光。马匹上所有的配件上上下下都热得烫手,所有人热得都不敢抬头。从远处偶尔吹来的阵风也是带着热气,维尔托时不时用军用水壶喝上一口水,但是过一会儿,嘴里就又发起干来,汗衫和寸衫都湿透了,汗水不住地往下淌,换做平常,他肯定是要一口气跑到卡尔斯巴肯港口再说,但是现在,他想趁这股儿热劲先过去再带着人回去。
最近的水塘离这里两英里,恰好出了灌木沟后就可以去洗洗澡。
在跨过大道的时候,维尔托朝左边看了看:远处有一团不断变换形状的灰色烟尘,从卡尔斯巴肯港口那边顺着早已支零破碎的主干道迅速地滚过来。
“有人骑马跑过来了。”手下的声音从身后传到维尔托耳中。
“难道说总督阁下改变主意了?”一名手下嘟囔起来。
“跑的好快!大人,您看,扬起的灰好大呀!”一名较为年轻的手下脸上露出稀奇的表情来。
“这是怎么回事?卢卡?”维尔托勒住缰绳,让马儿停下脚步,跟随他身后的手下们也依次勒马停下,他喊着手下里面眼神最好的那位,“你看看最前面骑马的那是谁。”
在卢卡眼里,那一团灰尘掉进小片的树林中,等从树林里出来,为首的那人就变成了了一个大约有蚂蚁那样大的清楚圆点,身影慢慢从灰尘中渐渐露了出来。
过了五六分钟,卢卡看的更加清楚了,黄配蓝?再说,那是什么稀奇古怪的装束?他没见过这样着装的人,他将一只始终肮脏的手落在遮阳的帽子帽檐上:“这样疯跑,一次就会把马跑坏掉的。”紧接着,他把手从帽檐上放了下来,落在了腰间的枪套上,一丝慌乱的神情从脸上浮现,停驻在皱起的两条眉毛之间。
这会儿已经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骑在马上的人了。那人骑着马一冲一冲地大跑着,也不戴帽子,两只手握着缰绳,简直就像是个不怎么会骑马的新手。不等那匹马到跟前,卢卡几乎可以听到那匹马向肺里大口吸气然后发出的剧烈呼哧声。
这太不正常了。
尼多洛再怎么傻瓜也不该派这样的人来传令,而且只是传令的话,也不需要那么多人。那人身后还跟着十几个呢。
难道是公爵安德鲁的手下?
可是这种情况下,就这么十几个人,又有什么用?还是连直剑和马刀都没有的这十几个人。
维尔托这时候忽然说:“那是一个女人。”
卢卡这时候正盯着在那人身后的那十几个人的身影上,那十几个人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摆成马掌形的攻势,这种攻势,面对他们这一百多号人,堪称是自杀行为。
“女人?”卢卡扭头,正好看清楚对面骑在马上为首那人的脸庞,那是一双大胆的灰色眼睛,在丰润的两腮是两个浅浅的粉红色酒窝。阳光射透了对方天蓝色的沉袖罩衫,于是,他很容易联想到与之一体的圆滚滚的腿部轮廓和衬裙上宽宽的波浪形花边,但可惜,目光向下,他所见到的却是白色的紧身马裤,他忍不住吐槽,“她骑在马上像个男子汉一样。”
“全——员——准——备!”维尔托的马刀向右一摆,又向左一摆,然后重重地往前一落,在耸起的马耳朵的上空停住。卢卡在旁边也拔出马刀来,他很明白维尔托的指令:向右向左散开,他们要杀掉所有的男人,而维尔托,将要生擒那个女人。
强盗们发出震天动地的呐喊声,卡弗兰的那群海盗们也不甘示弱。西比尔透过满耳朵的尖叫声,听见了还离得很远的噼噼啪啪的枪声:第一颗子弹嗖的一声从对面射过来,那长长的啸声划破灰色的烟尘去往她的身后。
大地在众多的马蹄践踏下,发出喑哑的呻/吟声。
中间,维尔托忍不住怒吼:“就没人告诉那些卡弗兰人,不要随便开枪吗?”
听到纷纷而来的子弹呼啸声,西比尔原本埋在湿漉漉的马脖子上的脑袋埋的更低了,难闻的马汗气味无视她的意愿径直往她的鼻子里钻。她好像透过一层蒙着汗气的褐黄色望远镜镜片,看到了高举马刀的丰查利亚人,看到已经射完一轮,正准备拔刀的卡弗兰人。
‘先遣队’中的‘先遣队’队员还在飞跑,,马蹄下面飞起的浓浓灰尘几乎能与对面的融为一团。
“害怕吗?”这时候,从西比尔耳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几乎是舔着她的耳廓传进大脑的,同时,那股带有浓郁葡萄果香和陈酿木香的葡萄酒香味将她整个人都包围在了那里面。这时候,德兰为了躲避子弹,正是把头伏在她的颈窝里,整个前胸都贴着西比尔的后背,“你的心脏跳的很快。”
不用德兰说,西比尔也知道这一分钟,她的心跳肯定是有八十往上了,而在适应了德兰这一突袭后,胸腔内先前跳的十分急促的东西,也渐渐缓和了下来,变得平静起来,除了满耳朵的子弹呼啸和德兰压的快让她窒息之外,她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从未有过的经历和无法实用的想法在脑子里乱成了呆滞的一团。也许她是被吓傻了也说不定。
第一个落马的是阿佐尼,塞拉菲诺被子弹击中的马撞到了他身上。
西比尔回头看了看,脑子里乱糟糟的想法被一扫而空:塞拉菲诺的马从四肢完全打开的阿佐尼身上跳了过去,但这之后就脖子一扭,摔倒了。塞拉菲诺被摔出了马鞍,从马身上飞了出去。塞拉菲诺那匹马红红的马鬃、以及塞拉菲诺栽倒在地、被迎面来的马践踏的情形,就像用金刚刀划玻璃那样,清清楚楚地印到西比尔的脑子里,很久都抹不掉。她没有听到塞拉菲诺的喊叫,但是看到了他的脸紧紧地贴在地上,歪着嘴,一双眼睛像是牛那样往外凸着,她就知道他曾经拼命喊叫过。
排成马掌形阵势从一看到维尔托等人就冲过来的队员们,现在都一个又一个,各自形单影只地散开了来,前面的人,包括德兰在内,一齐往维尔托的阵营中冲去,后面的人也跟着往前冲。
“准备好了吗?”德兰在这时候还有心情问她。
西比尔不知道要准备什么,生死存亡之际,她没法还将脑袋埋在湿漉漉的马脖子上,但是一直起身子,她那平静下去的心跳又变得猛烈,身体也几乎无法自控,这种状况几乎是之前在波尔维奥瓦特的重演,这时候说卡尔斯巴琴就觉得称呼太长,她抬手按住胸口,几乎能觉得心脏的跳动已然掌控了她的大脑:“德兰,不行,我……”
“你能够做到。”德兰的声调变得没什么感情色彩,在缺少起伏的状况下就更显得不近人情,冷漠难当。
说的好像在面临死亡这种危险之时,谁都能像她那样不仅能够将心跳维持在五十五到八十之间,还能在眼中呈现出一种宗教狂信徒才会拥有的兴奋和迫不及待似的。
“不行。”西比尔罕见地以一种斩钉截铁式的语气回答。
“准备。”德兰这时候真的将西比尔当做军队中的下属那样下起了简短的命令。
西比尔从内心深处感到一种冰冷的仇恨,这种仇恨是难以磨灭的,它一直存在,但是一直被她所忽视,它的根就扎在她早被毒化的内心深处,此时此刻,她非常想要冲着德兰好看的下巴狠狠地来上一拳,但是,这不合时宜,她也有更好的发泄仇恨的对象。
“等适合的时机,你就准备开枪。”德兰继续下达命令,她还是不紧不慢的,西比尔听到德兰的命令时差点就条件反射性地行起军礼,再说上一句‘遵命,长官。’
谁知道这算不算德兰的一次心血来潮,但西比尔已经完全进入角色了。
对面已经不再有子弹的呼啸声了,伴随这个过程,仇恨压过了害怕,西比尔感觉自己的心跳在某一刻和德兰的呼吸声重合了起来,心脏完全不为自己所掌握了。
但不仅仅是这样,西比尔没有问什么样的时机才叫适合,她非常清楚,在适合的时机来到之前就只需等待。而时机一到,她就会准备行动,而且肯定会采取行动。这都是自然而然的。
维尔托,一个丰查利亚本土人,高个子,白眉毛,因为坐了近二十年的牢,以前像是煤炭一样黑的胳膊如今也白了许多,隔着灰色的烟尘,西比尔可以看见他那紧绷绷的、刮得很整洁漂亮的脖子,当他向德兰举起马刀,准备落下去的时候,她还可以看见他那上翘的白了大半的亚麻色胡子尖儿。
真是个老强盗了。
当他发现德兰在距离自己不到十米时仍然没有勒住马缰时,他就放弃了生擒的想法,几乎是用马刀瞄准德兰的脖子平砍过来的。马刀摩擦空气带来的热力把德兰的那匹马的眉毛都烫疼了。德兰则在和维尔托还有一个马身的距离时,用劲勒住了马,西比尔一下子被抬到了足以和维尔托平视的高度,几乎是用枪口抵着维尔托的额头放了一枪。
不同于德兰,西比尔的运气非常好,第一次就开枪成功了。
西比尔的这一枪发生的实在是太过于出乎意料,枪响过好一会儿,等到维尔托从马上摔下来时,卢卡都是不明白状况的。而这时候,德兰已然在维尔托摔下马前夺过了对方手中的马刀,维尔托的手还来不及僵硬,没办法给德兰造成一分一毫的阻碍,她还是像个新手那样,任由□□马匹往前一冲一冲的,她所能够看见的就只有这个本能要逃跑的敌人那平平的后脑勺,以及那脖子上汗湿的领子边,她被周围一片疯狂的喊杀声所激励,在一个自认为是适合的时机,举起了马刀。这之后,卢卡叫都没叫,就用手捂着伤口从马背上翻了下去。
敌人们那吓得拉长的脸都变成了铁青色,不过他们很快就回过神来,巨大的耻辱蒙蔽了他们的双眼,无不决心要以巨大的数量优势将德兰等人射杀在这里。
但是德兰等人并没有任何恋战的架势,第一步的吸引已经超额完成了,与敌人短暂交锋形成穿插之势后,他们就头也不回地往维尔托来时的灌木沟骑马跑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