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心肠 啊,那匹马又有什么罪过呢?
德兰的马腾空而起,跨过一道底部以灌木丛掩藏有石灰岩的深沟。
西比尔在开了第一枪以后,起初有一会儿功夫,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开始检查起了手里的枪。外表非常简洁,没有任何装饰,甚至可以说是丑陋。这是一把迪特马尔制式M1777燧发手/枪,滑膛枪管,口径17.5毫米,全长330毫米,枪管长190毫米,质量是1.22千克。枪的一侧还有个挂钩,可以方便挂在腰带上。这种型号基本上是为了迪特马尔本土的龙骑兵制造的,在丰查利亚群岛,应该也为部分的公爵正规军所使用。
从维尔托的手下身上得到这种型号的枪,西比尔不应该感到奇怪。
这时西比尔看到嘶牙咧嘴的格里姆肖从她身边跑了过去。
沟坡能够容纳的人数有限,几个维尔托的手下挤成一团,其中一个没有马,马刀攥在手里,在最前面,正摇摇晃晃地贴着沟坡的灌木丛跑着。格里姆肖追了过去。他之前开过一次枪,这次直到看见了那个正贴着灌木丛跑的维尔托的手下的眼白,才将已经放回枪套里的手/枪从枪套里拔/出来。格里姆肖先生或许在参加国民自卫军之前就是一名非常合格的骑兵,他单纯凭借下身使力稳坐在了马上,并且在马上非常熟练地对枪支进行了装填,在发现对方过于贴着沟坡不好瞄准后,他就探了探身子,斜过枪口,朝对方的太阳穴进行射击。他的射击非常精确,子弹穿过那个人的太阳穴之后还进去了大半,伤口一圈布满了灼伤的痕迹,要十几秒后,血液才从那个缺口满溢出来。格里姆肖先生非常及时地收住了马,在要和那几个骑着马的维尔托手下撞上前用枪把打了下马一下,马就将脖子一扭,驮着他在沟沿上飞跑起来,很快就又跟在了德兰后面。
步行的追兵是这样的遭遇,并不能说骑在马上的追兵待遇就好上多少。
那些维尔托的手下和卡弗兰的海盗显然在骑术方面是比不过格里姆肖这些前国民自卫军士兵的,他们陷入了一个两难境地:要想给枪支装弹,就必须勒马,但如果勒马,就会被当做活靶子。如果是在平原上,他们大可以使用回旋战术,让首排骑兵冲锋在前,在距离他们三十至五十步时进行射击,然后转身绕回后排成为后排,让第二排成为前排,这样的话,第一排就总是在冲锋,也总是在射击。但是问题在于,强盗和海盗们很少或者说根本不会经受这样的骑兵训练,更不必说他们的首领已经授首,就目前西比尔的观察来说,这还剩下的一百多号人里面还没有谁有这样的组织力和能力,更不必说这里不是什么平原,而是沟坡。所以他们没得选择,又何必选择:不约而同地只用马刀对德兰等人进行追击。以己方放弃射击的代价让德兰等人也放弃射击。
这样的话,德兰等人就不必担心从后面突至而来的子弹了。西比尔也,能够肆无忌惮地发挥自己的作用。
德兰特意因此将马落在最后殿后。
这已经不是西比尔第一次开枪了,但是这次,她想要仔细描述这次开枪的感觉:
以德兰坚实的手臂作为防止跌下马的一种保证,她把胳膊伸直,在空气中放稳,眯起左眼,她的一颗心陡然膨胀几乎是要堵住她的嗓子眼,让她无法出声。
她的目光遇上那个倒霉蛋的目光。两只原本快活的眼睛一下子就充满了面见死亡时的那种恐怖,就那样呆呆地看着她。那是一个高个子的年轻小伙子,两腮圆圆的,嘴唇上留着短短的小胡子,好像是贴上去的假胡子。跟那个在海上溺水而亡的穿卡弗兰风格长袍的小伙子长的有七八分相像,不如说这个年纪的年轻人大多是相像的。不知道为什么她想起来当初教她枪法的那位老师的那张脸,那张脸上布满了如同蜘蛛网一般的皱纹,他,甚至还是泰然自若,至少表面上是这样,哪怕他已经面色煞白。
记忆中的声音随着心脏的膨胀在脑海中回响着:“您刚才说出了‘强/奸’这个词,西比尔·德·佩德里戈阁下。如果是强/奸,那么不用我说,那您自己也能推想到,我早就采取行动了。您的叔叔不在家。这里离最近有仆人的房间又很远,隔着起码五间需要打扫的客厅。最重要的是,我的力气至少比您大一倍,此外,我根本不必害怕,我不会承担任何责任:您总不至于真的想要公开自己的性别吧?而且没人会相信您的话:哦,维纶公爵为什么要隐藏自己头生子的性别呢?可不是说故意责难我这个没什么爵位的平民吧?而作为一名男性被强/奸,损害的就不止是您本人的脸面了。因此,即便您想要公开也没有什么用:强/奸这样的事情是很难证明的。西比尔·德·佩德里戈阁下。”
“无耻之徒!”与当时的声色俱厉相比,此时的西比尔嘴角多了份嘲弄似的微笑。
他又说:“举枪射击的时候就要胆大。人的脑壳不会有石头硬。不要去管怎么回事或者想什么为什么。你是迪特马尔的贵族,你只管开枪,什么都不要问。所有与我们为敌的人都该死——这是天经地义的一种道理。每杀一个人,上帝就赦免我们的一种罪过,就像杀死一条勾引亚当和夏娃偷吃禁果的毒蛇。牛啊,羊啊,还有些别的什么牲口,除非必要都是不能杀的,但是人不一样,你只管开枪好啦。人是魔鬼,是坏东西……是生来就有罪的,生在世间就是来祸害别人的,你杀了他们,对他们,对别人,都是好事情。”
“你怎么一点精神都没有,像个病人一样?”
“没见过世面,怕啦?是不是?怕死啦?”
“告诉我:心里难受吗?”
“要不要我把你的脑袋从脖子上砍下来?”
“要不是你用枪口对着我,我杀死你,连气都不会叹一下——你以为我会有什么没用的恻隐之心,我会良心发现吗?”
那声音慢慢从年老转为年轻,渐渐转为了西比尔自己的声音。
“开枪啊,佩德里戈阁下,还算开枪杀过人的,废物!”
她扣了下扳机,就听见子弹啸叫着飞了出去。子弹从他的头发上擦过,打在他身后的小土堆上,蹦起了一阵灰尘。
“你再来一枪。”他/她说,“我等着。”
“我杀了你……!”西比尔看着眼前并不存在的某种幻象,只吐露出不发出声音的几个字眼。
“你吹牛,你不敢杀我!”他/她十分镇静地笑着,一面挥舞着伸到面前的那柄足够锋利的马刀。
这会儿,那个小伙子已经接近德兰的这匹马,加上伸长的胳膊和马刀,再有两三步就能砍到德兰的马屁股了。
当然,这距离,西比尔也不可能打不中他。
西比尔看着那个年轻的小伙子,她心想,倘若接下来他放下马刀,那么她就不开枪,不然,她发誓,她会再次开枪的……她……会打死他……的。
但是,那双原本已经灰暗至于无光的眼睛在目睹了西比尔这般挣扎的面色后瞬间就灼灼地放起光来,那擦过头皮造成的一点黄蜂蛰出来的伤口不仅无损他的勇气,还给予了他复仇的意志,让他的精神更加坚强,让他意识到杀死敌人才能更有效地杜绝危险。
他的马刀挥舞的更加用力,骑的马跑的更快,并且还用喊声激励着同伴。
西比尔又开了一枪——却没有打响。
“子弹没装好。没关系!佩德里戈阁下,换掉底火盘里的点/火药再打一次。一步一步来,不要着急。”德兰就和西比尔面对面,两张面庞的距离不过两只手掌,目光充满了山川冰封的那种寒冷但又具有一种毋庸置疑的让人安心的感觉。西比尔明白,德兰是认为这种情况若是不好好安抚她,一个不注意,就会让枪炸膛,到时候受伤的就不只是她一个人,那还得加上一个人还有一匹马。
西比尔扔掉了手里的迪特马尔制式M1777式燧发手/枪。
德兰没说话,但她脸上显然露出了诧异的神情,似乎没想到西比尔会有这样的做法,当然,就连她自己也没发觉到,那不仅仅是诧异,还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情感在里面,像是认为西比尔究竟是一个具有‘软心肠’的人,这大概是一种好事的,至少从她本人下意识的感觉是这么说明的。
但西比尔掏出了自己的那把枪,从灯笼裤里面,一直藏的好好的,有着她最喜欢的青铜枪管和球形扳机。
“开枪。”西比尔小声喊,不知道是对自己,还是对谁。
‘砰’的一声,枪就响了那么一声,但在深沟底处响起了好一阵的回音。
格里姆肖头一个回头,他看见,离他百十丈远的地方,一匹摔倒的马正在尥蹶子,四条腿朝上胡乱蹬着,马是被正面击中摔倒在沟坡上,原本骑在那上面的小伙子早就滚到了沟里面,不知生死。
“那样摔下去还不如死了呢。”格里姆肖可不知道西比尔先前的那种挣扎,他看到此情此景,忍不住膝盖一疼,心想着这位国王号船长自己是个瘸子,所以有着要让别人早早就成瘸子的恶趣味。
而德兰,虽然大致上能猜出西比尔的想法,但一只手握着缰绳的同时,另只手还是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啊,那匹马又有什么罪过呢?
西比尔却以为德兰是为那个遭遇不幸的年轻人祈祷:这个人在某种方面,还是有一些善心的不是吗?
三个人的想法各有不同。
但随着那个小伙子的死亡,追杀的人数量总算少了些,但是还是有不少人更害怕空手而归的后果,仍是追在德兰马后。
这时候,德兰和格里姆肖换了个位置,跟前面的一名骑着马的士兵用丰查利亚语说了几句话,那名士兵作为向导偕同一名会说丰查利亚语的船员就先行返回了里迪镇。
开始执行计划的第三步。